我渐渐感受到灵魂的中空,并意识到这无法填补。一种钝感的痛苦在我体内跳动着,这是浑浊的一小团肿瘤,附着在脊椎上,像一颗伪造的心脏。这疼痛被稀释过,几乎是轻微的,以至于有时可以被遗忘。在它被柔软轻盈的快乐所包裹起来的时候,我听到的只会是潮湿温暖的回响。这般浅的欢愉是足够的了,我不需要浓烈的情感,它们会卷走我所有的果实,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它们就像洪水一样令人窒息。我要逃,要藏起来,像蟹一样埋进沙子里以躲避涨潮的海水。我满怀着嫉妒地被那些感情湍流所吸引,却又避之不及。我几乎怜悯地看自己,一个自我驱逐的、在人群外的生物。一只蟹。我看着我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折叠和拉长,看桥上走过的人,并几乎为自己的空洞掉下泪来。
这是叫人痛苦的事,我给不了那被要求的情感的回报,我甚至无力接受他人的给予,即便是我的至亲。每次回老家过年,我都会有异样的恐惧——我知道那里一定有丰沛到我无以承受的亲情。我的爷爷奶奶。他们会笑,会塞给我特意买的零食,会把被搓得有些显得旧的红包摁进我的手心。他们表现得像是我回去的那几天是他们整年的盼头,我有的时候不由去想在其他的日子,他们又是怎样活的呢。要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暖热几近把我灼伤,可我得捧着它,因为我知道作为孙女的责任,我不能让他们的爱失望。或者这也为了我,我不能在这里做一只蟹,我应当做一个人,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他们问,想不想老家,想不想爷爷奶奶。我说,想。即使我在忙碌的生活中忘了他们,我也是要说这个字的。我看得见他们的饥饿,这是一种属于祖辈的饥饿,他们通过喂食自己的血脉来养活自己。这种急切的奉献是为了确认自身的意义,而他们也需要回应来明确地告诉他们在填满子女的胃时,也填满了自己的。老人是这么容易感到被生活抛弃,不是其他,而是存在的抛弃;好像他们是某种古旧的字迹,不断褪色,变得模糊不清。我给他们要的那个回答,即便它几乎是不成形的僵硬;我并不清楚这到底是处于理解还是义务,可不管怎么样,这句话总归是只有一个答案。他们将我的谎言嚼碎咽下,只得到带着几分怀疑的安慰,毕竟那些字句能有几分真诚。我是愧疚的。我想自己大概也是爱他们的,只是这仅由血缘相连的爱太薄,太轻,支持不住这样反复的索要。我总觉着自己欠下了一笔无力偿还的债务,看着年复一年增加的数目,我徒劳地厌恶自身。父亲每次回去总会从老家带来鸡蛋蔬菜之类,一定是他们特地为我准备的;也会有那些做好了的肉菜,父亲会说,你奶奶让我带回来给你吃的。我看着餐桌上摆放着的用并不讲究的搪瓷装盛的菜,只感觉自己每吃一口都是巨大的消耗。于是我尽量少伸筷子,装作胃口不好的样子将一餐草草了事,好像只要不再吞咽他们给我做的食物,我要背负的愧疚便少一份。但不是的,这是一笔亲情的债,它通过记忆和自我谴责不断繁殖和膨胀,它生长在我的体内,这又叫我如何摆脱。我不明白。这难道是我不懂感恩,太冷漠,太自私了么。可如果是,为什么我又被负罪感折磨得心神不宁,而我的恐惧又如此真实。
在冬天去亲戚家拜年的一个晚上,我看到那样一片笼罩在黑暗里的田野,绵延不尽地延伸到天空的角落,庄稼像银铃一样簌簌作响。缓慢的,我意识到这是我的田野,庄稼被干燥的雨水灌溉,而贫瘠的土壤上生长着饥荒的果实。这当是一片丰美的荒原,如若你不去触碰它,是不会知道它是由怎样干涩的纤维编织而成的;就连我也被欺骗,竟忘记那底下藏着的硕大的空无。但是你要明白,这样的一片田野,它终究只在冬季丰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