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针对女性的暴力事件从来都不是女性本身的责任,长期的父权压迫与性别歧视导致大众容易被“受害者有罪论”误导,从而将女性污名化。因此,相比于用放大镜在受害者身上挑刺儿,或以莫须有的罪名二次伤害受害者,我们应当将重点放在如何利用法律、舆论等手段杜绝此类案件上,以破除这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
“咔嚓咔嚓”
“唔…”
“咔嚓咔嚓”
“啊…”
“咔嚓咔嚓”
“救…我…”
“咔嚓咔嚓”
“砰!”
“咔嚓咔嚓”
屋顶上吊着一盏华丽的水晶灯,看似亮如白昼,却窥探不到那些黑暗的角落,也照不亮躲在角落里哭的人。
记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皮迎着旁边摄像机的闪光灯不停眨动。她紧紧地盯着我的左衣领,似乎在逃避我的眼睛。
“乔小姐,您好,感谢您接受我们新娱乐媒体的采访。请您先闭上眼睛,回忆一下往事,冷静一下,在采访中请尽量客观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客观?我的想法?
这两个矛盾的词语让我不禁愣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合上眼。
痛苦的回忆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扼着我喉咙的手,污秽的语言,刺眼的阳光和充斥着垃圾恶臭的小巷。
我一阵颤栗,恐惧如硫酸一般灼烧着我的喉头,暗黄色的灯光透过眼皮渗入眼底,逼出了我身上的污垢和罪恶,我又是一阵地颤栗。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我连忙睁开眼睛,一切如常,记者依然职业化地笑着,但黑色的瞳仁中却流露出些许不耐烦,似乎对我的颤抖和软弱十分不屑。
我低声道着歉,记者低头看了看夹板,便开口道:“那我们就正式开始提问了。请问是什么让您有勇气愿意把这悲惨的遭遇和群众分享?”
勇气吗?
今天早上,我刚刚从噩梦中解脱出来,进入睡眠状态,就被母亲轻轻拍醒,让我起床准备接受采访。
“我可以不去吗?”我坐在床边,抱着膝,偏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外面的鸟儿欢快地叫着,却像那嘈杂的闹钟,让人的大脑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难受。
“不去?”母亲正在小心地侍弄着那些茁壮成长的花草,听罢奇怪地瞟了我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放下水壶,走过来坐在我的床边,抚着我的头,“你不是也说过,那些被强奸的人应该勇敢地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出来,免得别人也落到你这样的境地吗?”
落到我这样的境地?
那一刹那,我觉得母亲的手虽然温柔,却如同一颗颗砸在脑袋上的冰雹,带来久难消散的钝痛感。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得轻轻地摇摇头,钻出母亲的臂弯,耸了耸肩,洗漱完毕便出了家门。
我微微闭了闭眼,用力推起我的笑肌,拉扯我的嘴角,说到:“我觉得既然自己经历了这么痛苦的事情,就有责任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以引起社会的关注和对施暴者的惩罚。如果说是什么让我有勇气将这样的痛苦与群众分享,那就是一个信念——让强奸不再发生。”
我公式化的说辞在自己看来十分虚假,但记者似乎非常满意,她的手和笔随着她点头的频率在纸上飞舞着,但抬起头时,她冷漠的目光将我的心脏揉成纸团,五脏六腑随之一紧。
“下一个问题,您觉得女孩们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样的厄运呢?比方说改变一下着装习惯,或者行走时选择人多安全的道路?”
怎么做?
厄运?
着装习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如同电波一样刺耳的鸣声不停地攻击着我的耳膜。
那一天,我穿着最普通的白色T恤衫和牛仔短裤去扔垃圾,为了抄近路,翻过一堵矮墙,正要从那条与“民间垃圾场”(附近居民都会往那里扔废弃物,久而久之就成了垃圾场)相通的小巷穿过去。突然,一双汗津津的手一把捂住我的口鼻,扼住我的喉咙,手上的汗毛如钢针般刺痛着我的皮肤。
我踢蹬着,想要尖叫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似乎对我的一切举动了如指掌,也非常清楚这偏僻的小地方因为疫情的影响更不会有人路过,一句话都没有说,仅仅用他的身体就让我失去了逃生的机会。
他把我的身体撕成破布,把我的尊严碾成粉末,把我的灵魂切成碎片。
太阳像烧红了的铁块,直愣愣地挂在我的头顶上,似乎是要见证这样的罪恶,又像是随时将落下的惩罚,把我烧成灰烬以还世间一片清净。
天空蓝得通透,连云彩都不敢沾染这样纯净的美好,似是讽刺我的肮脏。冰冷的泪水从我的眼角流出,刺激着我灼热的面部,却无法洗刷身上丑恶的痕迹。
我的手像冰块一样凉,微微地颤抖着,却感到汗液顺着我的腋窝滑落,沁湿了我的内衣。我张开嘴,小声嚅嗫道:“我…我…不知道…,非要说的话…,真的没有…”我的喉咙像被一大块甜腻的布丁堵住了,在喉头上下滑动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记者皱了皱眉,挂在面颊上的笑肌轻轻地抖动着,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在垫板上,半天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便挥了挥手,像在赶走烦人的苍蝇,说到:“算了,我问下一个问题吧。你觉得强奸犯应该判多重的刑呢?”
我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痰,用纸巾小心地包好,轻轻地放在茶几上,记者往旁边躲了躲,低下头,搓了搓鼻子。
尴尬像蚕茧一样裹挟着我,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记者等了半天也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便抬起头,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强奸犯应该判多少年?”
“…七年吧?”我缩着头,双手紧握着放在膝上,头发垂在脸颊两侧,像厚厚的帘子一样把我眼中的躲闪遮了起来。
“七年!”记者惊呼道,眸子中的憎恶如一发淬了毒的利箭,射穿了我的肺,“你确定吗?七年的时间里社会变化会很大,犯人出狱会跟不上的!而且你没有反思过,为什么你会遭到强奸吗?”
为什么我会遭到强奸?!
为什么我会是少数遭到强奸的人?!?
为什么强奸犯会强奸我?!?!
难道是因为我穿的是短袖衬衫和牛仔短裤?
难道是因为我选择在人少时扔垃圾?!
难道是因为我把垃圾扔在了错误的地方?!?
一阵强烈的罪恶感像鲸鱼吞水一样把我拽进深渊,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我是经历这一悲剧的人,但我被强奸了,我被玷污了,我有罪了。
但真的是我的罪过吗?
也许是吧?
但为什么没有人问强奸犯为什么他会强奸别人?
为什么人们要逼我说出事件的每一个细节却为强奸犯开脱?
为什么明明我不想回忆这样的事情,却要不停地威逼我去“反思”自己的罪行,甚至将它戏剧化?
为什么人们明明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却拿那样充满恶意的眼神对着我?
为什么人们都把我当成异类?
为什么我会是异类?
为什么?…
一阵无端的慌张像一只老鼠啃咬着我的胃部,好似听到了一阵召唤,我呆愣愣地站起身来,无视了记者讶异的眼神,无视了开门时发出的“吱扭”声,无视了摄影师咔嚓咔嚓的照相声,无视了一切,我只想追逐,追逐,追逐到天边,却又不知道自己在追逐什么。
我被召唤到楼顶,看着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天气,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明亮的太阳在空中绽放着绚烂的光彩,那样的纯净,那样的天真…
我剥下束缚着自己的衣服,一步一步,走向楼顶的边缘。
一阵微风将我托起,我拥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