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盛宴

世界是一席流动的盛宴

你逃也逃不脱

月亮树李思逸

庄子在水中洗身 身子是一匹布 布上沾满了 水面上飘来飘去的声音

——海子《思念前生》

我刚睁开眼,就立即感受到了一股针对我的沉默。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间病房里,但也没有因此而感到不知所措。过了许久,几名医生匆匆地跑了进来,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鼓捣我身边的几台大机器。此时的我除了能看出现在正值深夜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我十分想知道现在到底是几点,几月几日,甚至是哪一年。但是我也没有在医生的身上发现任何诸如手表之类的物件,又觉得直接唐突地询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实在是让人感到不快。

我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几名医生似乎也习惯了在别人看猴子的目光中工作。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久,但是真的很难熬),医生停了下来,拍了拍手中的汗,转过身对我说:李先生,你可以走了。这就是今晚除了机器之外的第一阵声音。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和谁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姓氏是什么。不过既然此时只有我醒着,那估计也只能是我了吧。

此时是夜里两点,没有风。行人在街上缓缓地走着,月亮在他们身后缓缓地飘着。我推开了冷飕飕的大门,脑子里总觉得自己丢了些什么,但就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一直等我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才蓦地一下反应过来:我好像还失去了记忆。说起来真是可笑,但我确实想起来了这一点。医生告诉我说,一辆面包车突地一下把我从自行车上撞了下来,就在不远处的一座桥边。那名司机不仅把我撞进了医院,还把自己的面包车开成了潜水艇。听完这些,我也难免有些狐疑——总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和别人有这种甘愿鱼死网破的深仇大恨。但是既然没有人说是假的,那就当它是真的好了。

我在身上随意翻找了几下,想摸摸自己还剩下了些什么。由于不知道自己的去处,这一切也只得在黑暗中一棵无助的树下进行。月光很皎洁,晒得树叶沙沙作响,就像是一棵参天的月亮树一样向上伸去。我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掉了色的工牌:但是上面所有的地址都已经被白色的油漆抹去。此时我又忍不住怀疑了起来:会不会是有人为了掩盖行业里的丑闻,故意找车撞了我,然后还抹掉了我的一切信息?我越想越觉得荒谬,但是自己心里却还是惊慌得厉害。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慢慢走回了家。此时的我已经想出了不下百种可能,例如自己根本没有被车撞,而是人类火种计划中生出来的一个小娃娃。也就是说,昨天的我可能还是一颗被冷冻在生物库中的小玩意,现在刚刚被放出来看看风头。可是当我躺到床上时,我也才一下子想起来:这世上除了崭新的事物之外,还有一些过去就属于我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家庭住址在哪里,但是我依然就这样半闭着眼睛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摸回了家。这一切都可以说明,我曾经存在,现在也依然存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也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天上下起雨的时候,是在另一个白天。我之所以说是另一个,是因为我并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时候,所以也只能将这两个日子分开来看待。临走前,医生急冲冲地把我从门口叫了回来,塞给了我一本书,然后又急冲冲地跑走了。现在这本书就在我的床头柜上。我翻开它:既没有封面,也没有目录,纯白的纸上甚至连作者的名字都没有(不过即便有,我也不可能记得这个人是谁)。正当我疑惑时,才猛然间在扉页上看到一行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小字:献给我永远的爱人。看到这里,我突然如电击了一般,将它放回了杂物堆中。

其实上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并不如大家想象得那么简单:我除了从医院模模糊糊走回了家之外,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譬如说,我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那棵月亮树,那颗在月光下永不熄灭的参天大树。我曾记得她在黑夜中每一根树枝凸起的触角,也记得她在夜晚中每一片树叶被嘶嘶点燃时那淡白如雪的清香。尤其是到了冬日的时候,每当有空气流过都会吸引着我朝着那方向晃晃悠悠地走去。曾经坐在她的身边,笼罩在一片片月光的波纹下,除了柔情似水之外似乎已经别无他物。黑夜黏在我身上,如影随形。

我放下书后,便起身强装镇定地朝着洗手间走去。我拿起牙膏和杯子:先是左手,然后又传给右手,最后左右手互换了一下物件才找回原来的姿势。我心里想着那本书,感到十分不自在。那一行印在纸张上的黑字,像是一颗颗沉睡在湖底的星球,即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不过由于现在的我还没怎么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和状况,所以也只能尽量不去想它。

我又一次来到了街上:这天阳光明媚,太阳浮在云彩中一只轻轻翘起的角上。这座城市由无数的道路交错而成,从每一个点穿越到另一个点时都有无数的路线供人们选择。每天上班时,工人们都可以随意地选择自己要欣赏哪一路的风景,直到有一天自己对所有的景色都产生了疲倦。从广场的东部出发,那里的拐角处藏着好几条布满着低语的小道,仿佛任何形式的光芒都会在入口处被撕得支离破碎。而西侧的瀑布则完全不同。那些有着充分条件与能力的行者都会靠着自己出色的平衡性将跳动的水流轻松地按在脚下,动作优雅,轻轻一跃就可以滴水不沾地从中穿过。那天我站在街上,就看见了这样的场景。与其说是一种茫然的陌生,倒不如说是突然间的如释重负。在月亮树的照耀下,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着规矩不偏不倚地进行着:阳光在晶体中的反射,碎片在空中划过的弧线。有关这些事情,我很清楚,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不可能发生任何的改变。可是此时我的目光看向了那本躺在桌子上的书,并且天上下起了雨。如此看来,除了开始阅读似乎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和苏一瑶相识于十余年前…”这本书就这么开始了。在翻页的过程中,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不停颤抖。雨水滴滴答答地下着,让人难以分心。

“我住在城市的这一侧,而她则远在另一头。不过幸运的是,这块地方并不大: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一种兼于乡村和城镇之间的区域。天气阴沉沉的,地上铺着灰色的石砖。每当有人穿着鞋走在街上,都会发出一阵滑溜溜的声音。”

“我们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人们恪尽职守,从不会看到那些试图引起大家注意的角色出现。即便是在公园中,大家也都只是一言不发地拥坐在空旷的长凳上,看着其他的人们或急或缓地从两侧离去。这也是这座城市最吸引我的地方:那钻石般的沉寂,黑夜般的无声。我和她曾经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坐着,在一片没有界限的忽明忽暗物质的中间。我拉着她的手,寒冷如冰。她那星星般哀伤的双眼仿佛是凝结在了一片冰晶中,一丝一丝地嵌入了这座缓缓融化的城市里。”

“她说她叫苏一瑶,不过这是后来我才得知的事情。每天中午,人们都会一拥而上地挤入那几条正对着喷泉的长凳,急不可耐地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饭盒来一边大笑一边咀嚼。在这过程中,还会有许多人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变出一副棋子或是扑克牌,每天的花样也都会随着在一星期里的日期作出相应的改变。在用餐完毕后,一些饶有兴致的人会把自己的剩饭剩菜一点一点地倒在地上,勾引四周散落的鸽子踮着脚靠近。”

“正当这一切在发生时,苏一瑶总是端庄地坐在角落里,微微张着嘴,身体挺得笔直。假如此时有一名外地来的游客头一次经过这里,一定会以为这名穿着灰色织布的女人就是椅子上的一块雕像。在树荫底下,她拿捏着自己的手指:左手五个,右手也正好五个,从头到脚所有的模样都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似的。她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便笑得不知去向。我晃了晃头,等我远远地走近时才意识到银灰色的长凳上其实一个人也没有。月光在云雾间轻轻翻折,照得大地一副白花花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对她说:你真美。她没有说话,像是有几片灰蒙蒙的嘴唇在低语。我拉着她的手,顺着江岸一直走到了黑色石头的沙滩。根据这个城市的习惯,夜晚的行人是绝不会将情感浪费在说话与花言巧语上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对那一天的印象十分模糊。苏一瑶说,那晚我们其实做了许多事,听到了许多事,只是在我的记忆中这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过;只记得那晚的海浪仿佛是在幕布的后面嘶嘶吼叫,一副要将我和她都一口吞了的样子。”

“这种互相沉默的爱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自此之后,公园的长凳上又多出了一枚厚实的身影:肩并肩和她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往往要一直等到两个人都坐得腿酸了,苏一瑶才会站起身来缓缓地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一只骆驼吧。这是因为我脖子修长,再加上还有一点驼背。假如一只非洲来的骆驼被运送到了这座城市,一定也会是这个样子。有时她牵着我上街,那情形也仿佛是一名牧羊人在引着自己的牲畜;换句话说,前者是物体,而后者则只是影子。夕阳开始昏逝,将所有的树荫都抖得不见了踪影。”

“那天她就是这样形容我,在公园的板凳旁。说这话的时候,她伸着懒腰,手里提着一本书。她拍了拍我的脑袋,嘴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能听清的话。通常在这种时候,我也懒得多问,一般也只是在沉默中给予她回答。时间大约是在正午,我还没有吃饭,肚子瘪得直疼。在此之前,我用我的五根手指抚在她的右手上,一言不发。可是当我抬头时,却发现她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本书还在原地孤零零地躺着。我惊得一下子就清醒了——此时我像是一个弄丢了东西的孩子,抓起那本书就赶紧朝着她可能会离开的方向奔去。在这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街上仿佛空无一人,并且太阳亮得刺眼。阳光反射在铁护栏上,直直地扎向我的眼睛。我跑累了,就在石桥上扶着栏杆一点一点慢吞吞地走。小河咕噜咕噜地,像是在给我的步伐打着节拍。”

“我当时就在街上走,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宇宙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紧闭着门窗。鱼肉的腥和咸透过阳光发散在世界的角落里。我缓缓穿过楼道,双眼无神地站着。在这一片茫茫的黑夜中,我突然间感到自己似乎立在海洋的底部,被压倒在一片沉重的黑暗旁。我试着使劲将自己带出这个状态,却只感到愈行愈累,于是就靠着一边睡着了。”

“后面的事我便不记得了,印象中似乎只是在恍惚间一棵渺小的月亮树不知从什么时刻起开始在夜晚的湖对面缓缓生长。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点点的光亮,和水面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后便基本无法区分开。直到后来,那丝线的光束才随着时间汇聚在了一起,形成一颗流星的壮树朝着夜空挺去。当我再坐在那条板凳上时,便会立即意识到夜晚正在来临,且记忆正在消逝。当所有的思想都消亡后,这本书也该走到头了。”

晨起的秋钱乐遥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深呼吸。昨晚的雨尚未散去,空气中依旧充盈着温润的湿气,时不时“啪嗒”一声,阳台或是屋檐的水打在鼻梁上,不由得一个激灵,险些以为是过路的鸟儿内急,拉了滴鸟粪下来。雨水打得满地都是烂泥塘,一不小心,浅蓝色的运动鞋上便已沾上了几粒乌漆麻黑的点。

暴雨如注,模糊了视线,沾在睫毛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一样地冰凉黏稠,虽然免不了一场指责,我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丢脸,在调色盘混成的大地上,我的灵魂变得格外轻盈,凌驾于浓云之上,翱翔在青色的天脊身边,水击三千里,扶摇九万里。厚的灰云之“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如列子,如子来,如孟子反,如子琴张,如南郭子綦,如庖丁解牛。

如野马,如尘埃,不如许由巢父。

迈动双腿的那一刻,不是没有过犹豫,但那诱人的红色召唤着,已经不由得自己抉择了。

风起,刺骨的凉,却依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裸露着光洁的小腿和手臂,大大方方地走在令人瑟缩的寒流里。

快转弯了,应当会有几只褐色的麻雀忽地飞起,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但下一刻,它们又会悄无声息地停在不远处的球门柱边,安静得简直不像麻雀的作风,或许,它们从来就不是什么麻雀。

晨时的操场愈发静谧,偶尔会有垃圾车轰鸣而过,但之后便只能听见花瓣问候大地时的低语,若隐若现在一深一浅的鼻息间。

星星点点的金橘花在跑道上留下一行湿润的痕迹。

拐弯后,向前跑,此时的身体已经兴奋起来,疾风迅雷般地刮过红色的大地,凛冽的风充斥着不再受束缚的双腿,张开双手,去追寻,去捕捉,去拥抱——那没有踪影也没有约束的狂风!

惯常般的,那两只白肚黑头的鸟又出现在了一片翠色之中,一只猛地飞起,又落在了另一只的右边,颇有些眷恋的味道。

再一次地,向着振翅欲飞的方向,二十米,十米,五米…

草上笼罩着一层轻雾,原来是下霜了。我蹲下身,扒拉着草尖,“噗呲”炸起了一片雪色,冰晶在指头碎裂,忍不住笑。餐厅窗上,篮球架上,玻璃门上都覆了一层化不开的乳白,有人哈出热气,在上面涂抹下“2020”的字样。

抬起头,是火红的枫叶,酱紫的葡萄叶,金黄的银杏叶,盛开着来年春天的颜色。

依稀记得捡拾枯枝的爱好,说是学书里做柴火用的。池塘结冰,薄得如蝉翼,远不像当年大寺基的池塘,厚得可以站上去,也可以用石块砸着玩,刀割的冷,连矿泉水倒在手上都是暖和得紧。

再揉揉眼睛,眼前只剩下一片无垠的蓝天,也许还有河对岸未被销毁的麦田,黑夜里,一个像是稻草人的影子在上面飘着。

终于到了,鞋子已经在坑坑洼洼里浸湿,换上漆黑的皮鞋,却看见一只运动鞋上半边都是污泥,一个不小心,弄脏了食指,跑步带来的舒爽登时拧了一麻花的郁结,颇有些文人的伤感压在心头。

两个蓝色工作服的环卫工拖着灰色的垃圾车来了,他们缓缓地走着,走过柳枝拂过的青草,走过铁栏隔开的长河,走过光秃秃的树干,走过红砖房,青藤墙,走过石头阶,走进了白里泛黄的阳光。

远方,玫瑰色的天空迸发出灿烂的红晕,那是水洗过后的朝阳,明艳,透澈,映照着微微发青的天。

蓦地,什么东西倾泻而出,在眼前形成一个模糊的、金色的影子,仿佛又一次听到了脚下落叶的沙沙声,混着昨夜刚被风打落的桂花,卷起一阵浓郁的香。

啊,秋天,她已经近在眼前。

现在是晚上很晚的时间胡臻杰

编者按 当下的都市生活容易异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个人内心的平静被打破,与他人的交集也日益复杂。作者通过三个互不关联的故事,运用蒙太奇表现后现代都市生活的荒诞。意识流的语言风格还原了都市人纷乱的精神状态,整体风格较为先锋,对读者的阅读习惯有较大挑战——

前声

现在是晚上很晚的时间,很晚很晚的时间,晚到外面一片漆黑,晚到静寂无声,晚到雪花纷撒落满了地,镜子映出了远处枯木和山岭。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时间。

我很困,我坚持着自己,不让自己睡过去。我依然渴望清醒。我很害怕当我闭上了眼,现实就从我的手指尖流淌出去,好像床头柜上打翻的高杯,眼巴巴看着水流涓涓到柜角,一滴滴渐渐变大,结果倏地落下去。

我起先趴着,两只脚引拉在床的一侧,手臂垫着下巴,看着前方。眼前是花瓶和柜子,我试图抬脖子却抬不起来,只能定格地看着,不自主地幻梦起来,沉沉的将要睡去了。我不能睡去。

我决意不能再这样,不能趴着,这太容易睡去。我艰难地爬起来,扶着墙壁,白色贴在我的手上,我的黑色映在墙上,绕着床走着。缓慢的,时断时续的一圈一圈,摸一下柜子的把手,用以计数。我开始夸赞着自己,使自己能够在一些兴奋中恍惚去时间。我由此畅想了起来,由是站着,睡不过去,我于是不去管它。斜倚着门的我,有些倦了,眼闭着,轻巧微笑着,发不出声音。想了很久了吧,我睁开了眼,我以为此刻梦境已然成真,眼前的世界必是先前诸多幻想之一的投视。只是窗框起的月光,照在我的脚趾上,割裂了我的脚。伤痛好像河水围绕着落水的我,我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无力地求生。我垂了会头,接着抬起头,整个过程好像是《绿野仙踪》里的锡人。我为我的无能感到哑然。

我必须要承认,此刻,我有点怀念期待日光了。

< 但我好像还是睡过去了。>

「元始亦第一层梦」

< 虽然在梦里,我依然从我的四肢感到外界的风调雨顺。我好像是睡在云层上面,左臂耷拉下去,我感到一种“左臂的触觉”。我能看到周围的天,除了天际线之外,在弧顶的山腰也分出了一条薄线,划分了上方的粉紫与下方的蛋黄。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在穹庐的外面还有一片天空,好像是太阳业已落下,拖动了层层云朵西沉,霎时空无一物的暗蓝天里,从河水中浮出了点点星彩。>

我站在静安公园门口。

我能够闻到公园里的每一条路线,我感觉到我的鬼魂在树木丛里闪躲,从花簇中伸出来,趁着推婴儿车的人发现前蹿到了路对面,钻入了水湖里,在水帘洞的某一处伸着水的地方,挤出来。我还记得小的时候坐车去少年宫,由于堵车,艰难挣扎着从车门里挤出来步行过去。探出头的时候,看到了每一辆车拥挤地追赶,和一针针戳着天空的天线。

他跟我说他爱我,我不置可否。他说我的长相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说我跟他相处良久,他说我身上有一种别样的风采。他跟我说他爱我,我愣在那里。他跟我说人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来这一种感觉,我不相信,他红着脸摸着长发说这是确定的,我很严肃,不想理睬他,他支支吾吾的。他跟我说他爱我,他跟我说他爱我,他跟我说他爱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他,我不知道我怎么就认识了他。他出现的时候像是往我的脑里塞了一张名片,我抬眼一瞧他,他就很肯定地知道我爱他。我需要承认我好像很喜欢他的手臂,人最丑的莫过于两臂内的赘肉,他并没有。他长得很英俊。他靠近我的时候他的长发都好像要垂到了我的脸上,像狮子周围的一圈弓箭。他冲上来狠狠抱住了我,把我推到墙上,他说话时我听不清楚,整个地球都好像在呼吸一样。他拍拍我的肩膀兴奋地笑笑,问我。我一愣,我不愿意回答他我有没有被亲吻。我不愿意回想我跟他的亲吻。

我的后面小广场上充满了人的脚步声和滑板声。人们围在那里看一些人的表演,人们围在那里和一些商贩讨论价格。一个人往后走了几步就撞到了我,我往前推了几步,讶异我竟站着进入了睡梦中。我望着公园里高高的山头,山上的亭子我曾经去过,风从上而下划过了我的脸,像是刀割一样,我一激灵就浑身上下都是汗。

我们两个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一起想很多问题。我们不会去讨论生活的,那太庸俗。在讨论它的时候,我们又往往陷入于尴尬的境地。他总是会回避我对于他的所有的好,他胆子太小。他好像有些特殊才能,他曾经告诉我他想去表演。我问他他会什么,我怎么总也不见。他说他会打苍蝇,一打一个准,他转过身,不再背过墙,手在空中飘浮着挥来挥去。我笑笑,我说,他到了冬天,准要失业。他就不高兴了,真是小脾气,我想哄他,他就想把我撞翻睡在我身上,他说他想睡在被子上,上面盖个被子,下面垫一个很舒服,我想起荷包蛋的比喻,要说是想一想感觉不像,荷包蛋的蛋黄可不埋在蛋白里面。

我并不在意他爱不爱我,我只在意他觉不觉得我是天才。我说我想我有一个特点,他点点头,我说别人看了你的文字,总会觉得不错,可别人看了我的,就知道是我写的了。我接着就问他我是不是天才,我没想出些什么,我总觉得我自己是天才。他就说是。我不喜欢他敷衍了事的样子,我拍他的脸,让他好好答。他又说不是,我又气又恼,他简直是个臭流氓。他坐起来要好好说的样子,我已不想听了。他就去睡下,我坐起来让他回答,凭什么不回答,凭什么就不睬我了,我虽睡下,可我在听。他就烦。我们闹啊闹啊,就会到半夜。

我总在想,我这么喜欢这个地方,怕不是我们就是在这里碰到的吧?我看着树,黄色白色灰色绿色的皮,我越想越像;看着骑过的机车我就记得上次也是这辆机车路过。可我记得我并不那样的矮,我不会掂起脚也够不到他的,不会的,那么上次所见的是另一对了。这越想越不像了,我就记起上一次周边分明有一个体育场。可我依然坚信我的感觉,我掏出本子作势要记,下一次找不到他,我一定要来到这里等他。

我不会爱上他的,我不会想再去爱上他的,你说说看,能爱上吗?不能罢。我总记起他的脸,我总会想着他的脸,那每一个的细节,他的脸越发像是一个瘢痕满面的脸了,凶恶恶的。他总是那般多变,像是水一样,我感觉故事的结尾总是望不见,我渴望看到它啊,这么着,我慢慢过,你能现个影啊,现一下。

我记起来,他说我太浪漫,说我是个太浪漫的人。那种声音好像是坐在流动河水旁听到飞机轰鸣,抬起头如流星落下,感到一种从喉咙到尾椎的清冽,与吹动头发的风垂直。我感到穿过我的头发他的手,好像一朵盛开的花。我觉得我是一只被驯服的野兽,牙尖嘴利,我想抬头看摸着我头发的那只手,五指粗糙,可我又后怕小铁笼从我的头上滑落;我感到满背的瘙痒。他好像就站在我的背后,我曾紧拢的膝盖拢得更紧,像在等待那一触。我的双颊由此有发电的感觉。

我站在静安公园门口啊,我的后面是摆摊热闹的人群啊,我的前面是公园啊。他的脸太好看,他的身上香香味太好闻。他说我不会忘了他的,一定的一定的,谁的号码,也不能够跟他一样的,一样的。

< 清风吹到脸上,我好像从梦里醒过来了。我的身上,头后面,都吊着宿醉般的头痛。我忽然发现我瘫倒在床上,仿佛真是醉了,我或许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宿醉,我喝上一杯清水便能站起来,多么希望这生活是一场宿醉,让人撞到墙角都仿佛是软绵绵的,让不真实感盖住真实,裹住真实,像扼死胎儿般将它杀死 >

我快要死了。我躺在病床上。我的朋友拉我去打游戏。

我躺在病床上,枕头有两层,他还并不知道我已得了绝症,救不起来了。在假期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进了医院,病已入膏肓了,呆在医院里,我好多活几周。学是再也上不了了,在学期末的时候,我上课就是断断续续的,常跑去医务室,哇地吐出一口血,我看着白色瓷台里的血,是瘀黑色的。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朋友,尽管我的朋友并不多,转眼就能周知了,但我想再体验一回正常人的感受,我依恋这种打打闹闹的氛围,我知道人们对病人都是避而远之的。我不能上体育课,我就跟他们说我脚崴了,他们就笑我瘸子,我跟最好的朋友说我会突然流血,他指指我说是大姨妈来了,我就跟着笑笑。我以前最不喜欢上学了,在得了病后,我的世界好像颠倒过来了。我不喜欢老师,我好好听课了;我撕烂作业本,我一笔一画做完了;我日日夜夜地玩游戏,如今碰也不碰了。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拉上人就要说两句,陌生人也要说声你好,可老师依然提醒我上课要参与课堂,我想我以前是要更加沉默了。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在看诊断前我还希望我得上这病,我就会像故事里般有勇气,去找她,跟她表明我的心意——她或许会同意我,那将是再幸福不过的了,我能够死在我最幸福的时候,到时所有白菊花都变成了玫瑰,白色的丝布也有了粉色的光彩,这大概会有一个月的时间,但我不会和她确认关系,我会拒绝她,说我将死之躯,不能让她变成寡妇。如果她拒绝了我,我想,我想那没有关系,我了结了一桩大事,在我许许多多的烂尾事中,我没有遗憾了——可是合上册子,我的脑海里再也没有她了,我不停地试图脑子里摸索她,也摸索不到了。

进了医院,护士医生都冲着我笑,我的发型有些乱糟糟的,我被放置在了一个病房里。我很庆幸我是一个人住,我也很庆幸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这简直像是家了。我每天都不用跟那些针头啊,塑料管子啊那些的打交道,只用和着水吃几片药。这跟我想的是很不一样的。我原以为人要是得了绝症,那就是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各种各样的管子身上都是,好像恨不得把那人裹起来似的。那人的皮肤都会变得泛紫,青筋暴起,眼神,我尤其记得那种眼神,明明是空洞无物的,却好似要把你整个人都要吸进来,眨也不眨一下。那只手,不管碰到了什么东西,都会死攥着,根本不肯放。可我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我感到很高兴,我不必受那些个折磨,可又很疑惑,为什么我不用受这些苦。我跑去问妈妈,他们说那是因为我年轻,身子硬,说完就不说了,一个劲抽鼻子,都一年了,感冒还没好。爸爸的工作好像也不忙了,一周到头也不见出去几次,整天坐在我床边上,跟我聊天,更多的时候在讲故事。自己的讲得差不多了就给我读读书上的,书读着读着想起来什么就换过来说。他总是说跟妈妈结婚那年和生我那年的事,说是说活了半辈子,好像只活了那两年似的。有些晚上,读着读着,他自己就趴下来睡着了,我看看他的脸,和那鼾声像猪叫,我就有了困意。

有一天下午,爸爸出去了,我最好的朋友发过来一个消息,问我玩不玩联机。我刚想说他呢,我现在还害着病,可我一思索,他也不知道这事。我也正想玩了,就跟他玩了起来。他在选人时不停地试图发快捷消息,我好久没打趣了,就跟他说你打字好快啊,他回我说我傻,连快捷消息都不知道,我告诉他说我知道,拿他开玩笑,他就咒骂起来,说我的妈妈死了。晚上的时候,爸爸睡着了,上帝趁爸爸不注意进了房间,房间一下子透亮。上帝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就知道今晚我是要死了,爸爸昨天还跟我读过这个故事,不过他说到一半就翻页换了个故事读。我想了好一会,我圣诞礼物愿望单上明明能列出好一堆,可这时候却怎么也想不出说什么好。我于是就问上帝人们平常都要些什么呀。上帝托着腮,说人们通常就想有钱一回,他就给他们变出大房子,帅汽车,还有一座金山,一座银山,他说人们那个时候哦,活蹦乱跳的,要不是他知道,他都以为找错了人呢;有的人想当大官,上帝蹭了下鼻子,我就让他们坐在大堂上,戴上个乌纱帽,比他们头还要大,压得都弯下腰喘不过气,可那些人哟,各个都欢欣鼓舞,像是没病人似的,拼命拍那惊堂木,让前面的人下跪;有的人还说想要做神仙哩,讲到这儿上帝就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上帝的,只好让他们换一个愿望了。不过啊,上帝竖起了一根手指,孩子就不一样,他们都要玩具。说到这,上帝从背后拎出来了一个大布袋,说这也是他的爱好之一,他可喜欢收藏玩具,一边说,一边变戏法似的,一个一个又一个,摸出三个玩偶来。不过,看看你,上帝看看我好像有些失望,长得大人样子了,估计不想要这些,就把玩具摸了摸,一个个放回了布袋里。所以你有什么愿望呢?上帝好像有些累,坐了下来。我想了想,说能不能让我再活一会,好跟同学玩游戏。上帝苦着脸,又点了点头,这本是不行的,不过看在你跟同学关系这么好,就破例一次吧,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清晨的时候,我醒了过来,感到身子在慢慢上浮,我看向周围,天已朦朦有些亮,爸妈还在睡梦中,除了爸爸的打鼾,整层楼鸦雀无声。我感到自己慢慢地越来越轻飘飘,好像粉尘一样从脚和头两端开始浮起。我最好的朋友已经拉我打游戏了,他昨天晚上好像一宿没睡。我努力把自己压下去,好摸到手机屏幕,可手指伸得笔直,刚刚能够触到。我一下子想起来医院门口售卖的拴在灯柱上的气球,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形,想到自己笨拙的样子,我笑得好像要出了声。我们打了好几局,有些赢了,有些输了,赢的时候我就很高兴,输的时候看着队友们争吵起来,我也很高兴。我最好的朋友给我发过来了一条消息,问他打得怎么样,可不可以。我想给他回消息,可这就有些困难了,我的指尖已逐渐看不到,在空中凭感觉挥舞着,能摸到键盘就不容易了,更不要说打字,耗了我半天,才回了一句可以。我最好的朋友开了新的一局,可我已经摸不到手机了。他不停地标记我,问我在干嘛,然后给我发来了消息,给我打来了电话,这一切我看得到,却没有什么办法。我看到他最后给恶毒地咒骂了一句,就再也看不见了。

尾声

< 闭着眼睛,黑漆漆,现实离我远去。我隐隐约约好像看到很多重影,叠加着或是分离着。我试图把我的视线聚焦在墙角的一盆花上。那是房间里唯一的绿色,当时搬进来,或许是想给我一点慰藉。我死盯着它。我有的时候很害怕它,感觉一个墙角里的活物很恐怖。我连看它都密密麻麻叠着重影。>

「弥留时我看到的」

窗外下着雪,甲和乙坐在被玻璃隔开的室内,围着火炉。

他们在讨论什么是恐怖。

“你知道我所看到过的最恐怖的事吗”,甲捋了把嘴,“这么说好了,就是你所见过的,最为奇异的恐怖故事。”甲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光。

“哦?听听看。”乙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去。

“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天经过游乐园,看到很多孩子在玩,我就坐在一边看。”,甲托住了下巴,“一群孩子在一起玩,而一个孩子坐在旁边,他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坐在秋千上,一点也不动的,轻飘飘地晃来晃去。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吧,那个小孩忽然抬起头,捂着鼻子。他说了一声,不,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他就是这样”,甲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了一个方向,“然后跑了过去。”他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他回来的时候,周围几个小孩问他是不是流鼻血了,他不说话,他们便开始笑话他了,越来越吵闹了,接着,就哄上去,拍拍他,踢踢他。”

“后来呢?”乙做了一个手势,伸了下手。

“后来,后来死了,一地血。”

“你有什么呗,讲一讲看。”

乙往后靠了一下。“昨天晚上,还是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有一个人,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梦,他记住的就一个,他跟很多人打架,不停地打。”

“后来呢?”甲问。

“后来他死了,死在床上。”

丙走入了房间,他的手上拿了个杯子,他似有似无地喝上了一口——应是用嘴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杯沿,“那么听说过这个吗?以前,另一个房间里,”他歪了一下头,扬面指了个方向,“有一张塌了的,只有三只脚的桌子,它活过来了,却无法移动。它就只能歪在那里,看着太阳下去。”

“然后?”

“然后渴死了,还是饿死了,我也不是很清楚,许不是被人间吓死了,难不成还笑死了?怪物嘛。”

在路上陈燕然

有很多人在小时候将自己的理想定为四处旅行,去见更广阔的世界。但是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那么轻松孤身一人存在的,就像皮克斯的电影《coco》中的小男孩愿意为了家人放弃他的梦想。所以,就算有云游四方的梦想,为了家人,我们终究要安定下来,落地生根,在生活的烟火气中找到另一种之前从未期待的幸福。并且,我们总是惧怕世俗的看法,普遍成功的标准像一杆秤一样,告诉我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是有利于成功的,而什么是愚不可及,一事无成的。将自己的一生花在旅行上,听上去明显不像一条成功之道。

然而,有这么多不好的理由,有人真的尝试过这一条路吗?有。早在明末万历年间,徐弘祖(号霞客)踏遍了中国十三个省,无数有名或无名的山和各种江河湖泊。当他旅游的时候,他记笔记。他详尽地记录下山河的真实景色,让我们得以一览那些荒僻孤远,无人踏足却景色寂美的地方;他还运用了地理的方法,通过实践这一条道路,弥补了中国古代在地理方面的缺失和错漏。他不成家立业,不考取功名,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十分少见的、用尽一生游遍天下的人。他坚持住了自己的梦想,也正因为这一点而伟大。

徐霞客15岁时参加童试却没有考取。也许是因为父母生性开明,看儿子无意仕途也就没有勉强,而是让儿子多看看书,做个博学的人。徐弘祖则从小立志要云游四方。有句话叫“父母在,不远游”。徐霞客19岁那年父亲去世了,只剩下他和母亲。徐霞客的母亲早已年迈,他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然而他母亲却说“男儿志在四方,当往天地间一展胸怀!”于是,22岁的徐霞客便踏上了征程。

徐霞客的旅程是艰苦的。在三十多年的旅行考察中,他主要靠徒步跋涉,连骑马乘船都很少,还经常自己背着行李赶路。他寻访的地方,多是荒凉的穷乡僻壤,或是人迹罕至的边疆地区,几次遇到生命危险,出生入死,尝尽了旅途的艰辛。他没有国家的帮助,也没有什么人一直同行,家境不富裕的他也负担不起过多的旅游费用,因而一切从俭。甚至在他最后一次旅途中,他和一位友人遇上了强盗,然后他的那位朋友死在了路上。冒着生命危险这样走的时候,我们无法知道徐霞客是如何下定决心从22岁走到了54岁的。这种决心实在令人可敬可配。

这么艰苦的旅程,自然有和它相配的美景和惊喜。他去了很多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有的壮美辽阔,浩瀚广薄;有的峰峦叠嶂,万般险阻;有的静谧幽美,宁静和暖。徐弘祖收获着“柳暗花明”的惊喜,也有挑战自己极限的喜悦。一介布衣,一双草鞋,独走天涯。

终其一生,徐弘祖就在这样的旅行中度过。他不求名,不求利,也不在意世俗的观点和他人的不理解,只是一直走在路上,从未回头。他以自己的心出发,就算病重,也在临终时说:“故虽死,无憾。”他还记得年少时那个说着“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自己,固执地不愿安定。这让我想到了创立了心学,奉信知行合一的哲学家王守仁,那个在临死前说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的人。他们俩明明那么不像,却又同样为自己心中的梦想奋斗一生,不惧流言。

高晓松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话音刚落,曾引起广泛的回响,然而之后,随着被滥用,又被人攻击为鸡汤,大部分人纷纷说,诗和远方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生活中哪有这样不切实际的理想。但徐霞客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梦想是可以实现的,尽管在实现的过程中有无数艰难险阻。他用自己的方式过完了一生,也许在他在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收获,但他却得到了一个完完整整的自己,问心无愧,不会在晚年想起自己的人生而遗憾当初的选择。这不是鼓励一种不读书,不工作,而纷纷孤身一人去实现梦想的选择;他的存在其实展现了人生其实还有这一种可能性,而不只是小说的杜撰。也许我们终究会变成一个平凡的人,但最可怕的不是变平凡,而是不相信人生还有顺应本心、追逐梦想的可能,遗失了那一颗赤子之心,变成了我们曾经不是特别喜欢的那一类人。其实,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愿去努力实现梦想。哪怕九死一生,命在旦夕;哪怕身处他乡,无亲无故;哪怕一贫如洗,一无所有。

诚然,平淡可能也是一种快乐,因为柴米油盐也是生活的一部分。然而,总有一些人想要自己的人生过得精彩灿烂,与众不同。现实和成长可能会让他们渐渐明白这个愿望的不实际,但像徐弘祖这样的人就像暗夜里的火把,给那些坚持孤独行走在黑夜中的人以希望和光明。

此心安处是吾乡,以梦为马走天涯。

纽约的月亮左伊然

我们从剧院里走出来的时候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接近十点。刚刚散场的观众聒噪拥挤着,我们只有被夹在人群的洪流中走到了百老汇的大街上。

这时候的纽约确实一如我曾听过的,是它最鲜活的时候:霓虹铺天盖地地照耀过本就狭窄的街道,似乎更比白昼显得绮丽明亮。夜风带着蒸汽、烟草和街角热狗摊的气味,吹来一阵阵被黄昏滤去温度的风。

“老师说要到剧院门口来接我们的,”我侧过头去对她说,“我们坐在外边等一会吧。”

她点点头说好,于是我们抱着包坐在了剧院出口旁的台阶上。屋檐投下的阴影把我们温柔地挟裹在黑暗里。街对面的墙上挂着各种巨幅海报,显示屏上五光十色的广告动画在变幻飞逝着,来往的车灯汇成一条宝石河。我们正看见纽约最流光溢彩的一个截面。是的,我那时候只觉得世界全是光了,好像是几万颗星星与上千轮太阳,也赶不及这纽约街道上燃烧着的火烫辉光。

彼时我们坐在这无尽昼的光芒之上,好像抬手就可以摘到月亮。

她坐在我的旁边,安安静静的。我们身上没带手机,所以除了望着街道更无什么好做的事。我急着想要打破正缓缓蔓延开来的沉默,搜肠刮肚却挤不出来一句可以开始的话题。我的胸腔里似乎攒满流星和蝴蝶,“砰砰”地雀跃着,都想要从我口中飞出来,扑到夜色里再不回头。

她好像察觉到我正用小动作掩盖的紧张,先开口的时候我反而被吓一跳:“好无聊,没什么事干的话,不如来数街上的行人吧。”这个提议好像实在幼稚得很,引得我笑开了,却没有反对。

所以我们开始数。一字一句地。

“一、二、三、四…”

手上提着购物袋的家长扯着三四个小孩赶路,情侣牵着手低声诉说只给一人听的爱语,独身一人的背包客手里举着相机调整焦距。我们只有这一秒钟的邂逅,但就在这一秒之内,我们共同感受着这座城市不急不缓的脉搏。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我在猜想她不知道,每一个被念出来的数字都是从我喉咙口溜出来的,一颗很小很小的流星或蝴蝶,一旦拖长着尾巴、扑腾着翅膀逃出这个黑暗的小角落,就在漫天的繁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数到一百的时候我停住了,但她还在继续。我在尝试把第一百只亮闪闪的小东西留在心里,和纽约不会消减的白昼一样,这份悸动永远不要忘却。

关于纽约,我曾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我梦见黎明时被映照在无数扇窗上的朝阳;梦见一座城市永不沉睡的翅膀;梦见有一朵云摇摇晃晃地从高楼上方经过,降下一些湿漉漉的梦想。我梦见在几万颗星辰的孤光也没有照耀的地方,独独有一轮月亮停驻在我身旁。

彼时我们坐在纽约最后的晚上,好像连月亮也向我注以目光。

月亮河秦沛彦

七岁的时候,我以为夜晚是蓝色的。今夜,它露出银白。

我躺在月白色的石柱上。它倒伏着,和无数相似的石柱交错在一起,像是巨人硕大而又长方形的脚印。我轻轻将脸放在粗糙的花岗岩上,细密的凸起微微地划过我的脸颊,这摩擦叫我很踏实,让我想起月球的表面来。我把头横侧过来,于是面前就一半是岩石,一半是在夜晚不那么碧绿的草地。这是马路尽头的草地。没有轰隆隆怪物打扰的夜晚时刻,静谧地呼吸着的草地。那些石粒离我好近,石面像是砂纸,把我的视线打磨得模糊不清。于是我看见那些小小的凸起,一个一个,像月亮吃面包掉下来的碎屑,闪个不停。“草地离我真远,”我想,“只有橙白色的反光了。”我想象它们跟我一样趴伏在泥土上,不住地荡漾,摇晃,把白灿灿的月色反弹回那遥远的地方。

一切都好远又好近。今夜的云举目可见,仍像白天一样,展示着一个个澄澈的梦境。“我总是知道那些云是白色的。这是什么原因呢?”然而它们实际呈现出略浅于深空的蓝来。我仿佛能看到一小片云颤悠悠地落下来,在月光中把自己扯开,织成了一小卷银色的丝。那小卷丝终于掉进那亮堂堂的小河里去了。我怀疑那小河指向我的家乡。

我看到亮晶晶的沙子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我好像在做梦,”我想,“沙子是漂不起来的。”但我闭上眼又感觉自己在漂浮,夜里的风,气味像六月的露水,把我温柔地裹起来,慢慢地带到月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