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庄子在水中洗身 身子是一匹布 布上沾满了 水面上飘来飘去的声音
——海子《思念前生》
一
我刚睁开眼,就立即感受到了一股针对我的沉默。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间病房里,但也没有因此而感到不知所措。过了许久,几名医生匆匆地跑了进来,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鼓捣我身边的几台大机器。此时的我除了能看出现在正值深夜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我十分想知道现在到底是几点,几月几日,甚至是哪一年。但是我也没有在医生的身上发现任何诸如手表之类的物件,又觉得直接唐突地询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实在是让人感到不快。
我就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几名医生似乎也习惯了在别人看猴子的目光中工作。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久,但是真的很难熬),医生停了下来,拍了拍手中的汗,转过身对我说:李先生,你可以走了。这就是今晚除了机器之外的第一阵声音。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和谁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姓氏是什么。不过既然此时只有我醒着,那估计也只能是我了吧。
此时是夜里两点,没有风。行人在街上缓缓地走着,月亮在他们身后缓缓地飘着。我推开了冷飕飕的大门,脑子里总觉得自己丢了些什么,但就是怎么也记不起来。一直等我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才蓦地一下反应过来:我好像还失去了记忆。说起来真是可笑,但我确实想起来了这一点。医生告诉我说,一辆面包车突地一下把我从自行车上撞了下来,就在不远处的一座桥边。那名司机不仅把我撞进了医院,还把自己的面包车开成了潜水艇。听完这些,我也难免有些狐疑——总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和别人有这种甘愿鱼死网破的深仇大恨。但是既然没有人说是假的,那就当它是真的好了。
我在身上随意翻找了几下,想摸摸自己还剩下了些什么。由于不知道自己的去处,这一切也只得在黑暗中一棵无助的树下进行。月光很皎洁,晒得树叶沙沙作响,就像是一棵参天的月亮树一样向上伸去。我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掉了色的工牌:但是上面所有的地址都已经被白色的油漆抹去。此时我又忍不住怀疑了起来:会不会是有人为了掩盖行业里的丑闻,故意找车撞了我,然后还抹掉了我的一切信息?我越想越觉得荒谬,但是自己心里却还是惊慌得厉害。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慢慢走回了家。此时的我已经想出了不下百种可能,例如自己根本没有被车撞,而是人类火种计划中生出来的一个小娃娃。也就是说,昨天的我可能还是一颗被冷冻在生物库中的小玩意,现在刚刚被放出来看看风头。可是当我躺到床上时,我也才一下子想起来:这世上除了崭新的事物之外,还有一些过去就属于我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家庭住址在哪里,但是我依然就这样半闭着眼睛在黑暗中不自觉地摸回了家。这一切都可以说明,我曾经存在,现在也依然存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也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二
天上下起雨的时候,是在另一个白天。我之所以说是另一个,是因为我并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时候,所以也只能将这两个日子分开来看待。临走前,医生急冲冲地把我从门口叫了回来,塞给了我一本书,然后又急冲冲地跑走了。现在这本书就在我的床头柜上。我翻开它:既没有封面,也没有目录,纯白的纸上甚至连作者的名字都没有(不过即便有,我也不可能记得这个人是谁)。正当我疑惑时,才猛然间在扉页上看到一行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小字:献给我永远的爱人。看到这里,我突然如电击了一般,将它放回了杂物堆中。
其实上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并不如大家想象得那么简单:我除了从医院模模糊糊走回了家之外,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譬如说,我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那棵月亮树,那颗在月光下永不熄灭的参天大树。我曾记得她在黑夜中每一根树枝凸起的触角,也记得她在夜晚中每一片树叶被嘶嘶点燃时那淡白如雪的清香。尤其是到了冬日的时候,每当有空气流过都会吸引着我朝着那方向晃晃悠悠地走去。曾经坐在她的身边,笼罩在一片片月光的波纹下,除了柔情似水之外似乎已经别无他物。黑夜黏在我身上,如影随形。
我放下书后,便起身强装镇定地朝着洗手间走去。我拿起牙膏和杯子:先是左手,然后又传给右手,最后左右手互换了一下物件才找回原来的姿势。我心里想着那本书,感到十分不自在。那一行印在纸张上的黑字,像是一颗颗沉睡在湖底的星球,即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不过由于现在的我还没怎么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和状况,所以也只能尽量不去想它。
我又一次来到了街上:这天阳光明媚,太阳浮在云彩中一只轻轻翘起的角上。这座城市由无数的道路交错而成,从每一个点穿越到另一个点时都有无数的路线供人们选择。每天上班时,工人们都可以随意地选择自己要欣赏哪一路的风景,直到有一天自己对所有的景色都产生了疲倦。从广场的东部出发,那里的拐角处藏着好几条布满着低语的小道,仿佛任何形式的光芒都会在入口处被撕得支离破碎。而西侧的瀑布则完全不同。那些有着充分条件与能力的行者都会靠着自己出色的平衡性将跳动的水流轻松地按在脚下,动作优雅,轻轻一跃就可以滴水不沾地从中穿过。那天我站在街上,就看见了这样的场景。与其说是一种茫然的陌生,倒不如说是突然间的如释重负。在月亮树的照耀下,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着规矩不偏不倚地进行着:阳光在晶体中的反射,碎片在空中划过的弧线。有关这些事情,我很清楚,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不可能发生任何的改变。可是此时我的目光看向了那本躺在桌子上的书,并且天上下起了雨。如此看来,除了开始阅读似乎已经别无选择了。
三
“我和苏一瑶相识于十余年前…”这本书就这么开始了。在翻页的过程中,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不停颤抖。雨水滴滴答答地下着,让人难以分心。
“我住在城市的这一侧,而她则远在另一头。不过幸运的是,这块地方并不大: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一种兼于乡村和城镇之间的区域。天气阴沉沉的,地上铺着灰色的石砖。每当有人穿着鞋走在街上,都会发出一阵滑溜溜的声音。”
“我们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人们恪尽职守,从不会看到那些试图引起大家注意的角色出现。即便是在公园中,大家也都只是一言不发地拥坐在空旷的长凳上,看着其他的人们或急或缓地从两侧离去。这也是这座城市最吸引我的地方:那钻石般的沉寂,黑夜般的无声。我和她曾经就这样一声不响地坐着,在一片没有界限的忽明忽暗物质的中间。我拉着她的手,寒冷如冰。她那星星般哀伤的双眼仿佛是凝结在了一片冰晶中,一丝一丝地嵌入了这座缓缓融化的城市里。”
“她说她叫苏一瑶,不过这是后来我才得知的事情。每天中午,人们都会一拥而上地挤入那几条正对着喷泉的长凳,急不可耐地从自己的背包中掏出饭盒来一边大笑一边咀嚼。在这过程中,还会有许多人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变出一副棋子或是扑克牌,每天的花样也都会随着在一星期里的日期作出相应的改变。在用餐完毕后,一些饶有兴致的人会把自己的剩饭剩菜一点一点地倒在地上,勾引四周散落的鸽子踮着脚靠近。”
“正当这一切在发生时,苏一瑶总是端庄地坐在角落里,微微张着嘴,身体挺得笔直。假如此时有一名外地来的游客头一次经过这里,一定会以为这名穿着灰色织布的女人就是椅子上的一块雕像。在树荫底下,她拿捏着自己的手指:左手五个,右手也正好五个,从头到脚所有的模样都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似的。她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便笑得不知去向。我晃了晃头,等我远远地走近时才意识到银灰色的长凳上其实一个人也没有。月光在云雾间轻轻翻折,照得大地一副白花花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对她说:你真美。她没有说话,像是有几片灰蒙蒙的嘴唇在低语。我拉着她的手,顺着江岸一直走到了黑色石头的沙滩。根据这个城市的习惯,夜晚的行人是绝不会将情感浪费在说话与花言巧语上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对那一天的印象十分模糊。苏一瑶说,那晚我们其实做了许多事,听到了许多事,只是在我的记忆中这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过;只记得那晚的海浪仿佛是在幕布的后面嘶嘶吼叫,一副要将我和她都一口吞了的样子。”
“这种互相沉默的爱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自此之后,公园的长凳上又多出了一枚厚实的身影:肩并肩和她坐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往往要一直等到两个人都坐得腿酸了,苏一瑶才会站起身来缓缓地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一只骆驼吧。这是因为我脖子修长,再加上还有一点驼背。假如一只非洲来的骆驼被运送到了这座城市,一定也会是这个样子。有时她牵着我上街,那情形也仿佛是一名牧羊人在引着自己的牲畜;换句话说,前者是物体,而后者则只是影子。夕阳开始昏逝,将所有的树荫都抖得不见了踪影。”
“那天她就是这样形容我,在公园的板凳旁。说这话的时候,她伸着懒腰,手里提着一本书。她拍了拍我的脑袋,嘴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能听清的话。通常在这种时候,我也懒得多问,一般也只是在沉默中给予她回答。时间大约是在正午,我还没有吃饭,肚子瘪得直疼。在此之前,我用我的五根手指抚在她的右手上,一言不发。可是当我抬头时,却发现她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那本书还在原地孤零零地躺着。我惊得一下子就清醒了——此时我像是一个弄丢了东西的孩子,抓起那本书就赶紧朝着她可能会离开的方向奔去。在这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街上仿佛空无一人,并且太阳亮得刺眼。阳光反射在铁护栏上,直直地扎向我的眼睛。我跑累了,就在石桥上扶着栏杆一点一点慢吞吞地走。小河咕噜咕噜地,像是在给我的步伐打着节拍。”
“我当时就在街上走,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宇宙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紧闭着门窗。鱼肉的腥和咸透过阳光发散在世界的角落里。我缓缓穿过楼道,双眼无神地站着。在这一片茫茫的黑夜中,我突然间感到自己似乎立在海洋的底部,被压倒在一片沉重的黑暗旁。我试着使劲将自己带出这个状态,却只感到愈行愈累,于是就靠着一边睡着了。”
“后面的事我便不记得了,印象中似乎只是在恍惚间一棵渺小的月亮树不知从什么时刻起开始在夜晚的湖对面缓缓生长。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点点的光亮,和水面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后便基本无法区分开。直到后来,那丝线的光束才随着时间汇聚在了一起,形成一颗流星的壮树朝着夜空挺去。当我再坐在那条板凳上时,便会立即意识到夜晚正在来临,且记忆正在消逝。当所有的思想都消亡后,这本书也该走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