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故校。
故校!
我径直走进去,穿过铁门那里,保安亭,径直走到沿着回廊一路到底的心理老师。我要去找她。当然我在之前很久都没有找她,那有一些原因。我之前很久之前在夏天的时候我一直跑到她那里去,每周都会去,甚至说去上个两三次。那时我已经准备好再也见不到她,因为我已经被赶出了学校,但是她找到了人,然后人过来告诉我说她找我,希望我能够回去,或者聊聊?然后我思虑,然后我就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有了很大的变化。我一路路过操场,看到了一些六年级的,七年级的——他们在打篮球。我的心情仿佛看着“后生仔”,仿佛嘴里有一大个塞满了码头海风与腐鱼臭味的袋子要对他们倾囊而出,但我想说的话好像又有茉莉香味,要告诉他们——好好读书罢,你们要听,听老师的话,然后我的脸上会浮现苦涩的笑。他们有几个看到我,陌生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前不久还在狼群集体里,但是如今离群索居的来客。我走过去,没有瞥他们一眼,我看到了很多很熟悉的场景——有一个地方,在角落里,我曾经在那里值过勤,早上,但是那旮旯并不会有人经过,所以我通常不在那里,我在别的地方跟人聊天。我直接右转弯了,心理办公室在右手边。
我的眼里,我想应该是有仇恨的,但是我估计在别人看来,会觉得我只是有一点愠怒。

一天晚上,当时我在打电话,然后我们聊起了心理老师。在此之前,我们还聊了很多老师,他们大多在我面前对我持否定态度,在我背后更甚,我对他们也持否定态度。我记得我问他,他们有没有在我之后说了什么,是不是这些那些的,然后这样这样的,他说是的。我感到有些沾沾自喜,这些三十多岁的人不过尔尔,他们在我的背后说我,骂我,我料到了;这就够了;尽管我是出局的人;在背后骂我显得真的低级;十几岁的青少年识破了招数。我们聊到了心理老师,我说她还不错——房间里面光影摇曳,窗开着风吹动了窗帘,一盏台灯放在角落那里,从灯罩缝隙里透出来的一道长方形的光映在泛些黄有些剥落的墙纸上;窗帘的摇动推动了长方形的收缩。我忽然就开始骂她了。那次我跑回学校里,有一些事情要去找学校的领导,我虽然已经走了,但是我心里有一些“未完成的事情”,我于是找到他们。在三楼,我把整个故事讲了一遍。校领导办公室的墙雪白雪白的,桌子上面放着些很大的木雕,门外面候客的地方有一个大坛子,里面散漫地放着很多鹅卵石,大桌子背后的柜子里满满当当地塞了很多红色蓝色的文件夹,墙上挂着锦旗,挂着水墨画。他们在我们面前放了几杯半满的水,摸上去温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跟我们谈。她把两条腿缠在一起,右脚搁在左脚上,露出光光的脚背。她的身子前倾,两只手环握着一个保温杯,头发梳着一款 1920s 时代较流行的短发,现在又有翻红的趋势。她总是在安慰我,然后让我不用去担心这件事情,她一定会让我满意的。我们聊了一会,我始终都说不上话。我很气愤,这件事情,但是他们都说有什么关系呢?你既然是对的人,为什么不原谅呢?“狗咬你,难道你要咬回去吗”?我知道这样聊不了,聊不下去,我没有人帮助我,然后我旁边几个人都在对面,但是他们说:我会帮你解决问题,不要担心。她并不蠢(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看出了我并不想聊。“那么你跟心理老师关系挺好的,你跟她聊聊天吧同学。”我下楼梯了。我们聊了一会,她对我说“你就跟他和好吧,我们去握握手,这件事就过去了。同学之间…”“你如果觉得这件事处理好了,心里满意了,我们就上去吧。”我不记得具体她说了什么,意思反正是让这件事结束,然后和好如初。我答应了。这件事好比是喝醉酒然后失去了处男。
这是那件我想起的事。我突然觉得她的形象在我心里像干冰一样消散了。我之前一直觉得她是我的朋友,但我现在突然想起来了一种可能,可能她会像周冲长成周萍长成周朴园一样,从一名心理老师,四十多岁的时候变成校领导,可能她当时身上有一个使命,帮助校领导完成完成不了的事,去劝服我。我记得学校的一楼那有一个大屏幕,智能电视什么的,放在那里吃灰,但你可以用它看电子书虽然不会有人去看。我当时经常把第一页上一本封面是莫言的书点开来,放大放大,然后让整个电视上都是一张龟裂的嘴和一口黄牙。
天使和天使样的雕像和雕像最后碎了。一次——我们暑假间无数次碰面的一次,我们到学校对面一个小店吃饭。那次我们点了一个锅,一道肉,两碗饭,然后她推荐我来一瓶酸梅汤,长得像地雷的那款,然后她也来了一瓶,所以有两瓶。当时我是一个抑郁的人,我说我不喜欢晒太阳,我回避跟所有人的交流,渴望能够去精神病院或者寺庙里面,对自杀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对于世界充满了厌恶,对宗教有一种非信仰的崇拜。当时我们刚在小学部那里做了沙盘,一个盘子,随意地放东西进去,然后她看看,告诉你你最近什么样的状况,接着跟你聊一会天,你可能会去看一本她推荐的书,或者你可能会听一段她介绍的音乐。那是一段悠闲的好像三点四十六分或是四点二十四分的阳光的日子,去那里是我那段时间除了打乒乓之外唯二的事情。我们好像做过两次沙盘,第二次比起第一次,“思绪整理了很多”。那顿饭很好吃。虽然说他家只有那一道菜像是天上的厨师做的,剩下的都跟泥一样。我后来点外卖的时候专门找过那家店然后点了,一样很好吃;我也跟别人说“你可以去那里吃吃看,很好吃”,奇特的是他们都不会点我吃的那一道菜,但是他们都说“这个饭店很不错,我后来也经常来”。
我走进了她的办公室里。她的办公室杂乱。一进去我还是感到熟悉。靠墙的地方还是放着那辆折叠自行车,我从没有看到过它展开的样子,兴许有些东西放在那里只是为了装饰?柜子是蓝色的,在左手边,沿路一列,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粗壮,我看到里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只有房间最宽的那个地方三角形地摆了三张沙发,有一张旁边有一张书桌,上面有一台笔记本。三张沙发放在和它们一个颜色的蓝色地毯上,上面有些橘汁印,我没有看到过她喝橘子汁。她让我坐下,“坐在让你舒服的地方”,我和他都心知肚明我会坐在老地方。我们没有说什么话。我们事实上是寒暄了几句,她问我“你最近觉得怎么样?”,我如鲠在喉了好一阵,这种蓝色的感觉好像一条蓝色的餐巾塞到了我的喉咙里急于把它扯出来又不敢用力,我难受了好一阵。但是我没有说话。
“我想去找一趟我的语文老师。”这是我这次来要做的一件事。我在之前,几年之前,我交给过她一篇我写的古体诗,有关于一位古代名人的。那次作业她并没有让我们交古诗,但是我交了一篇,为了炫耀。她拿到之后当然很高兴,非常惊讶班上竟然有能够写出这种诗歌的同学,其次惊讶这个人竟然是我。她在全班面前朗诵了我的诗。后来我抄袭的事情被揭穿了,这首诗在当时也到了我妈手上。我妈又给她的同事看了。她的同事正好有在网上看到过这首诗。这天晚上,我妈问我“这诗真的是你写的吗”。我被揭穿了。我这次过来就是为了告诉老师这件事情,老师还没有来得及喜欢上我我就离开学校了,老师也还没来得及知道我的这首诗是网上抄的。从这里走到老师的办公室一共有四层楼。
老师比以前老了一点。能够看到脸上的皱纹多了一点,尤其是鱼尾纹那里已经加深了很多,两颊下面的沟也是。她的头发染了红色,比我印象里面的要再红了一点。她长得像是一个外星人。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披在骨架上,好像每天都要塌下来一点。我仿佛能看到每天晚上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的时候,都有拉皮的冲动——并不是去拉皮,而是广义的返老还童这一类的,但是接着她就去忙教案,或者桌上的那一堆学生的卷子去了。我甚至能够想象他的女儿可能现在在高考之前遇到困难了,不是爱上了一个男人就是爱上了玩游戏。她梳着马尾辫却长得不像她,她是很老实的听着她和她老公的话,但是心里面萌芽了。人们都夸她的女儿长得好看而且很孝顺,她跟她的老公老了管不了女儿,他们的女儿就现在来看对他们还是很好。
“诶你回来了?”是的。
“嗯老师。”
接着安静。
“你现在怎么样了?好久没见,你好像健壮了。”我觉得她紧张极了。
我知道她很纳闷我怎么会进来这个地方,她只教过我半个学期,她并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过来看她。我说道“老师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说”断断续续的。
我一边讲着,一边跟她走到了办公室旁边的小房间里。我记得我在那个房间里面背过古诗,背过课文,默过课文。我看到天花板上斑斑驳驳的漏水的痕迹,角落里放着的一个蓝水桶还有周围的书柜。里面都是空空的,偶尔有几个里面放了几本空的练习本,有一本右上角缺了角。不经意地看到墙角里面放着簸箕和扫帚,绿色塑料的。我的心痛得好像在流血一样。我看着木地板上的波纹,好像是我流淌的鲜血的血痕,我看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好像要瞎了一样。
我们在里面呆了一阵子。我们聊得挺久的,主要是我说了我后来的很多事情,她喜欢上我了,我讲了我又一次在学校附近碰到另外一个语文老师,然后她“好像认出我了,看了我一眼,接着低下头走了,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她笑了。我们没聊多久她就出去了,说要去忙。她对我说“出来的时候别忘了把门带上”。
我呆在房间里面回忆我刚刚跟她聊的话,一动不动,我走出校门的时候才想起来我没有跟她讲那件事。
从西藏回来之后,心理老师跟我发了个消息,说我毕业时的东西被班主任找到了,可以去门房拿一下。我住在附近路过很多次,但是门房换了。
我路过的时候,还看到了路对面建起的新校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