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叶子

最后一片叶落时……

写在前面

九年级上学期翻译作品学习单元,我们安排了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作为学习文本。《最后一片叶子》讲述的是一个失败的老画家为了挽救一个青年画家的生命,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墙上画出“最后一片叶子”,并因此献出自己生命的故事。众所周知,欧·亨利与莫泊桑、契诃夫并称为“现代西方文学三大短篇小说家”。欧·亨利在小说技巧上最大特点是“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并由此形成了“欧·亨利”式的结尾。我们在将文本细读作为学习重点的同时,也希望同学们能尝试以“欧·亨利式的结尾”进行创作。因此布置了一次创意写作作业。我们为同学们提供了几个切入点,同学们以此为依据进行创意写作。最后很多同学的作业让我们感到万分欣喜:他们既保留了人物本来的性格特征,也发挥自己的想象,通过创作或是对人物的选择做出解释或强化人物形象。读者可从以下几篇具有代表性的文本中管窥一二。

翁和

南国日出左伊然

那年我同琼西去画了那不勒斯的海湾。

我们在海边架起画板和帆布框,搬出调色盘、颜料和铅笔,从下午一直画到日光消逝。此刻,太阳马上要溶解进波涛层层叠叠的亲吻中,消失在地平线另一端。它就好像是个冰激淋球一样地融化了,火烫的辉光使每一寸潮汐都升温,洗刷过我们的脚踝。

我已经收起了画具,港口的速写我今天也已经画了太多太多,暮色下汽船与渔舟纷纷入港停泊,游客和行人高谈阔论着经过。

可是琼西仍在画。自纽约那个肺炎肆虐的冬天已经有好几个月光景,琼西早就完全恢复了过来,但她重拾画笔时竟让我感到有几分陌生。这次大病好像重新给予她一种新的风格。曾经琼西作画是非常谨慎的,必须要让每一笔都落到自己想要的地方才算满意,这种有些过度的完美主义几乎成为她作品的代言词。可是现在她画画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喜笑颜开,她的笔触灵动多变,色彩更是明艳得近乎大胆。她一天里一连画上十几幅,根本不停下来思考或者欣赏它们的样子,只是继续,继续。

我拣出其中的几幅来看着。不知为何,飞扬的笔法和鲜亮的色彩结合在一起,整幅画居然营造出一种流动的沉郁感。它们每一处都在呼喊——求救,她的作品在打破、挣脱、逃离。

在那不勒斯尤为如此。这个属于她梦里的、南方的国度,用它夏季独有的炎热与干燥激发出了每一分琼西的热情,使她更加不知疲倦地投身于艺术。就好像…好像她自己的灵魂是一个最纯净的颜料桶,她的思绪则是笔尖探入其中,取得源源不断的灵感。她将自己的精神世界投射在画板之上。

她住笔了。我们回到离海不远的旧旅店里,两个人都作画到深夜。一直到我困倦得必须上床休息,琼西还在桌前画着。

走廊是纯白色的,我几乎像是站在虚空里。一切都是干净的、寂静的、空洞的,唯一的色彩来自于挂满墙面的画框。

我认出来我正站在华盛顿美术馆的中央。我和琼西找寻灵感时就去里面逛逛,每一个“艺术区”的画家都梦想有天自己的画能够在这里展出。

但等我环顾四周时我发现一个令我惊奇的事实:这里全部是琼西的画。我几乎欣喜得跳起来,然后冷静下来,开始慢慢参观这些我并不陌生的展品。艺术区绵延交错的小巷子,古旧教堂的尖顶,院子里重抽出枝叶的常春藤…

她谱写着自己的狂想,关于一个永恒的主题——我并不愿意多想,但是当我慢慢踱下走廊,那些奔放得快要飞出画框的画作:点与线,光与影,靛蓝与紫红,我几乎确信地感受到。

感受到在某一个瞬间我无比地靠近她的心脏,她的未曾终止的狂想,她向往…死亡。

这个想法使我感到害怕。而这恐惧又比在她生病的那个冬天猛烈得多,这些画作是毋庸置疑的线索,向我揭示她想要重新去追随那片陌生的土地,并且像所有在她之前涉足那里的人一样不再返回。

被这些想法推着,我跌跌撞撞地来到走廊尽头,墙上只挂着一幅油画。从第一眼我就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因为它美得令人屏息。

那是一幅海边的日出。红色、金色、藏蓝色与金色交汇编织,南国的日出,多么宏大的景象,所有人都会为此心潮澎湃,配上琼西当今的风格更是如此。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幅画。我大声地开始呼喊琼西的名字,她或许会马上出现在拐角,而我得以询问她关于这幅绝无仅有的杰作是如何创作出来的——

“苏娣,该起床了!”

我在一片迷糊中挣扎着睁开眼睛,墙上的挂钟上显示四点半:“天,琼西,你这个点儿叫我起来干什么?现在才五点没到!”我大声抱怨着。

琼西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了我一会。然后笑起来,俯身拍拍我的脸颊。

**“我们去画日出。”**她说。

我们看着海的那段太阳一点点地升起来。在昨天的暮色里有一颗太阳死去,现在便又有一颗初生的光球升起。

我默默地看着琼西:她不断地在画布上涂抹着,她的指尖与笔的唰唰声比飞掠的光影还迅捷。她的线条肯定而挺拔,同时又近乎狂野地向外延展着,使人想起加利福尼亚郊外的牧野——或是贝尔门先生那一丛乱糟糟的胡子。

她落下最后一笔,转过身来。琼西脸颊上满是泪痕,都被阳光洗成金色。她紧紧拥抱了我,过一会说:“亲爱的,我曾想死是有罪的。”

她哽咽了。她低头去抹眼泪,指了指那幅画让我看。它与我梦里如出一辙,却又完全不同。因为当我看着它,它的一切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我只能感到无比的平静。绝对的平静,没有什么可以打破。

它好像是一场千人演奏的交响曲,从中我听见太阳运转和潮汐更替的声音。没有一种力量能与之抗衡,它们不可逆转,却不予人压迫感,反而这种绝对的能力给予它们一种永恒的安宁。

在我梦里那幅画会有人为之癫狂,会有人涌进美术馆看到它之后落泪、大哭,或者激动得寝食难安;而在我面前的画,所有人会看到它,停下来,仔细地看,非常非常仔细地看——他们甚至或许会忘记时间的存在,然后他们会走开,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不想起它。可是他们都会悄然的,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带走了什么,或者他们的某一部分已经被永远改变了。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结合:情感与理智,外放和内敛。几个月来我第一次重新在画框里找到了病前琼西的影子,那种追求完美的精致感和她奔放飞扬的心绪在这里毫不相斥地融合。

是的,旧的琼西和新的琼西都活着,那一刻我们知道在南国夏天的一场日出里,琼西、我,和我们心里的贝尔门先生,都经历过一场如太阳般的重生。

最后一个夜晚孙仪安

寒冷的雨夹杂着雪花不停地下着,呼啸的风如同哀鸣一般,惹得人心烦。我与苏对视了一眼,彼此互相点了点头。回到楼下的房间穿上那件快要脱线的蓝衬衣,便坐在一把翻过来充当岩石的铁壶上,扮作隐居的矿工。等到人群像太阳光芒那般散去的时刻,我在众多管子中翻出那干瘪的黄色绿色颜料。手里拎着梯子和一盏灯笼,朝无情的风雨中奔去。

不出所料,那片奄奄一息的叶子经不起恶劣的天气,早已和地上许多干枯的树叶混为一体。我艰难地提起沉重的木质梯子,架在墙边。我用手托起调色板,用全身力气挤出所剩无几的颜料。将一切准备就绪,我叼着画笔,单手爬上梯子。没有爬几步呼吸便愈发堵塞。上天也没有宽慰我的想法,反而好像在嘲笑捉弄我一般。风不断像针灸刺痛骨髓,划过心头。

年轻时五分钟就能爬到的高度,如今却花了近半个小时不止。筋疲力尽使我无法控制手的颤抖,忐忑不安地画下第一笔。雨水涌进眼眶,视线被蒙上一层薄布。这都算些什么呢?操了四十几年的画笔,我难道连区区一片叶子都画不好吗?

突然,脚下一滑,后脑勺狠狠砸在地上。身上的蓝衬衫染成了棕色。背部传来阵阵无法描述的痛。呼吸越发困难,肺泡的炸裂感油然而生。

“该死的。”我强撑着千斤重的身体,拖动身躯再次爬向梯子。“我的老天爷啊,

真该死!”

我重新调整状态,画完了叶子的最后一根茎蔓。形状、色调、阴影、高光…我在心里过了一遍作为画家倒背如流的注意点,踉跄地滑下梯子,审视着那最后一片常春藤叶。在反复确认无疏漏,与树下那片别无二致时,才安心地离开那副“杰作”。

被雨打湿的衬衣像一块冰砖,冻得我瑟瑟发抖。刚走到房门口,经不住折磨。不得不向病魔屈服,整个身体撞倒在门上。灯笼碎了,画笔颜料撒了满地。我动弹不得,已经被名为“肺炎”的不速之客占据全身,手指开始僵硬。用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眺望楼上的病房。

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胸口越来越闷,气息越来越沉。瞥了一眼门外那最后一片常春藤叶,淡淡一笑。闭上了双眼,告别世界最后一笔余光。

寒冷的雨夹杂着雪花不停地下着。雨点不断敲打着脆弱的玻璃窗,从荷兰式低垂的屋檐上倾泻而下。阵阵声响使我无法入眠。我没有理会苏,或许是因为我的灵魂正准备走向那神秘的、遥远的死亡之途。此般孤独令我无法听到外界的喧闹。尽管太阳使劲向地平线外挥洒他的光茫,可我知道,死神肯定会将我带走的。那片常春藤叶,会落的。

如同往常,我盯着病房内惨白的天花板,忽然想起远在加利福尼亚的家。从前大人们经常聊起意大利,特别是那不勒斯的海湾。说那里的风像女孩的嗓音一般温柔。金黄色的沙滩镶嵌着贝壳,湛蓝的海洋上浮动着白沫。正午时的阳光下好似一群小眼睛,一片不属于天空的星星。那时在我幼小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想画下那不勒斯的海湾的愿望。可那颗种子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浇水。如今实现不了了,只剩下希望的灰烬。

刚刚得知患上肺炎时,我认为是一种解脱。不用在阴冷的画室里作画;反正要去了,也不用担心那无聊的金钱问题。可我却想念艺术,想念在第八街“台尔蒙尼歌之家”吃饭时遇到苏的情景与心情。想念加利福尼亚的家,想念大人们口中的那不勒斯的海湾。

自从我住进医院,每天盯着那棵常春藤树消遣时间。看到它的叶子一片片凋落,不禁联想到自己。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希望常春藤,真的常春。苏说的对,我之前说的都是些什么傻话?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个没有希望的夜晚。

外面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摔下来的声音。我扭头,望向楼下常春藤的方向。

我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窗帘被风吹开了依稀的一条缝,隐约瞄见窗外那最后一片常春藤叶,淡淡一笑。闭上了双眼,做着与苏一同去那不勒斯海的梦,安然进入梦乡。

人生的转折点陈霄

世人常说,人生总是会在不经意之处转弯。我曾无数次憧憬着属于我自己的“转弯”,但现实总是会试图将这份寄托破碎。我也未曾奢求过何其富裕的生活,何其安静的世间,我也曾想通过自己的力量来陶冶出这种一直都存在于我的乌托邦幻想里的境界,却始终都没有成功。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死循环,注定了我平凡的命运。也许,这是再多个转弯都不能挽救的事情。

华盛顿,一块伤心之地。除了在这里生活时间长了后能够让自己逐渐一点一滴地忘却自己的往事,对未来拥有一分一毫的期盼之外,在我眼中,这个城市没有任何一处美好。当然,一个生活在贫民窟这种弹丸之地的穷画画的,又怎会看见任何光明,任何胜景。然而,我并不甘心就如此给自己的生命画上句号,显得黯淡无光。我依然盼望着去画出那个我无时不刻都在幻想着的世间绝妙,那不勒斯的海湾。在一旁的沙滩上躺下,抱着我的作品,缓缓地闭上双眼…然而我心里也清楚,这永远只会是一个愿望。唯一陪伴在我身边的人是苏。她一直都把我当好姐妹看,从未认为我是一个累赘,只因她在一些独特的方面与我有相同癖好。我现在应该做的,是去尽我的全力来珍视这份友谊,让它变得更加长久。毕竟,她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留给我的最后一丝温柔。

病魔随着凛冬一起降临。惊奇的是,我竟然对那些人叽里呱啦的“肺炎先生”毫无忌惮,甚至还认为它是件完全自然的事物的原因,无非就是我已经看开了。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如此悲观,要知道,死亡是早晚都会降临到每一个人身上的啊。苏没日没夜的照料都已是不必要。我也曾尝试说服她放弃,不做无用功,而她不论说什么都不听。于是我望向外面的常春藤树,祈求着它能否给予我心中的答案。只见它早已失去勃勃生机,枝叶大幅衰落,掉到冰凉的地面。顿时,一种独特的想法涌上了我的心头:等它掉完了,我的生命是否也该结束了呢?从我开始有这番想法后,我无时不刻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棵树,看着它的叶子何时掉光。

很多天过去了,树上的叶子也要落得差不多了,还剩下最后一片,仍在孤苦伶仃地硬撑。我在心中无数次激动地默念着“掉!掉!”然而过了许久,不论阴晴,不论刮风下雨,它始终屹立在那个孤寒的树上,不动如山。看着它这般坚强的时间里,我的内心逐渐开始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一片叶子都能够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下存活,勇于面对挑战,不甘轻言放弃,做生活的败家,那我又有何理由放弃?我决心开始改变我自己。确实,我绝不应在病魔面前轻易低头,轻言放弃生命。我要变得更加坚强,有勇气去对自己的现状亲自作出改变,实现我的梦想。于是我对死亡的欲望再也不强烈了。现在的我,想要好好的活下去,把自己的人生活出意义,活出真谛。

然而真相却令我瞠目结舌。过了几天,苏告诉了我那个住在我们楼上的老画家的死讯,顿时我明白了一切。我一直以为那个老画家是一个凡事皆淡然置之的人,想不到竟一直是他在默默关心着我,注视着我,想要尽全力给予我温暖,让我能够看见生存下去的万丈光芒。他为了我,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在极度天寒地冻夜晚爬上那棵冰冷的树,把那片其实早已不存在的叶子,用自己的手画了上去。得知了真相的我,更加坚定了活下去的希望。现在,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个无私奉献的老画家,不,老朋友,而活。

几个月后,因为我后来不断地勇于去挖掘能够让自己收获快乐与幸福感的事物,医生很快把我的病治好了。走出贫民窟外,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顿时感到前方的路,是多么明朗,灿漫。我露出了笃定的眼神,没错,现在正是我要去追逐光芒的时候了。

我顺手拦了一辆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