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仍是那番光景。熙熙攘攘的孩子们,争先恐后地爬上比他们高出一个头的平台,从金属滑梯上像流水线上包好的速冻饺子一个个滑下来,再绕回去继续攀爬。挤不上去的,或是早已玩腻的,便在滑梯周围做着布朗运动。游乐园被白色的一围矮 墙遮掩得足够严实,人们只能从靠着菜市的那边进入。倘若有大一点的孩子或是成人想怀念一下童年,或是强行掳走一两个孩子,他们也会在目睹了这片混乱后望而却步,于是孩子们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公园的北部。
你正穿着粉色外套、戴着外套自带的帽子,将双手暂存于口袋里。直到现在你也是本能地排斥在那里玩耍,即使你的“幼稚园”同学亲切地试图将你搂进他们的大家庭,即使你的童年时光才刚刚过半,即使你的本我实际上渴望着奔跑与大笑的狂欢。是因为我又一次的到来吗?还是这一年里,你每天都是一如既往地忍受着孤独的现实,享受着虚拟的友谊?
我们坐在广场一角,背后靠着的就是那堵矮墙。我知道你再见到我还是很高兴的,但也许是因为我无意识地扮演了一个父亲的角色,你无法像跟同学或跟家人那样跟我说话。你还是不太愿意提及学校,或是说你也和我小时候一样,对于学校的记忆是毫无主观评价的?好像学习、劳动与人情并不能被认知,而是从一开始就与我们的身份揉杂在一起。你对家庭应当也是如此“感受”,对于父亲的暴力是如此地习以为常,与姐姐之间的隔阂也是如此,以至于你在上次跟我倾吐了这么多之后,你告诉我最糟糕的是一次意外的平板电脑故障。
你还是最喜欢跟我讲你在网络游戏里的经历。你可以滔滔不绝地讲到天黑,讲到你不得不离开,讲到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你。我们站在南边的老年复健设施上,扶着中间铁杆上的圆环,脚踩在圆盘上扭动身体,看着孩子们一个个离开。我只是在假装很关心你在网络上的人际关系,内心里有些失去耐心,有好几次我想要直接询问你关于你家庭的更多细节,然而那些念头立刻就被掐灭了,因为那除了令你更加痛苦以外再无其他作用。在这个角度上,网络就如同你的第二个母亲,一位无论你将来走向成熟或是成熟之前就已崩溃都会陪伴你左右的圣使,而我若是有意引导你反思人生,那我就成为了现实的邮差,把一封冗长但客观的报告无情地按在了一位八岁小女孩伸出的一对掌心上面。
我不能假定你是一个早熟的孩子,或者说,这是没有意义的。虽然与你相遇是这辈子最刺痛我的经历之一,我清晰地明白大多数人的童年也是如此。大家都会在最后 成为无趣且规矩的成年人,将自己存在的意义要么寄托在物质、权力或意识形态上,要么寄托在亲人孩子身上,看似列车至少没有脱轨爆炸,实际上乘客已经被充满车厢 的一氧化碳闷成了一排又一排的哲学僵尸。你和我的聊天是一种自发性的叙事。我相信你不会愿意跟小朋友讲家事,也不会愿意跟大人讲游戏,而我这个童心未泯的青年,恰巧成为了你绝佳的倾诉对象。我不禁遐想,也许你从未认识过我,而只是把我当作一个符号。我小时候跟家具做朋友,给蚂蚁搭避雨亭,跟铅笔聊天;而你向我倾诉。相较于同学和网友,你可以随意书写这些事物的设定;而我对你来说,亦是如此。也许我们已经不是坐在公园里了,而是在你的脑中,禁止其他任何人的访问。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你又为自己的哪件衣裳、文具或家具构筑了多少个我绝对不能访问的空间呢?关于自己的精神,人类还面临着太多未知。但他们却过于急切地关上潜意识的大门,安于最维稳的道路。或许我们注定就是要逐步走向麻木与机械的,这样一来, 社会便会成为新的主体。

其实我们的处境很像,但也许我更惨一些,毕竟上述的这些天马行空连你我也无法诉说。
六年后的你递过来一串贡丸,打断了我的愁思。坐在大炮台附近不知名的小铺前,时不时刮过一阵风,随公交车在快速下坡时留下并不悦耳的呼啸声离去。你接过话头问,你怎么会从那几个小时的经历里想出那么多事儿呢?
贡丸有点烫,我花了点时间才把它嚼开。我也不明白,可能是因为我贫瘠、失败的现实生活。一旦有什么细微的变化进入到我的生活,我就会被刺激得感想过度。我们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能坐在这里聊天,部分功劳也出自这种多思多虑激发的执念。你看向旁边,把丸子咽下时又挪回视线。
你说得也不恰当,我记得第二年到后面了明明是你在絮叨自己的人生。我顿了一下,还真是。待到天色渐暗时,已经是我在讲我父母以及我的童年了。我好像更喜欢 讲父母的故事,可能是印象比较深,又也许是我羞于坦白大部分童年趣事。低下头来,我发现你像是得了多动症一般环顾左右。我这才停下来,询问你的事情。
我们又聚了两三次。你已经不再玩手指拔河了,也不玩你之前在短视频里看到的 “学习——游戏”的转盘,而是拿着你的手机给我看你收藏的短视频。看完一个,我都会假装大笑并尴尬地复述一遍视频里的内容,但那已是我演技的巅峰了。神奇的是,我遇到过的小孩都不渴求真实的反应。我觉得你有些时候应当是察觉到了我的敷衍,但仅仅因为我有反应,便已足够让你高兴了。那年我 18 岁,刚辍学进入社会(你别学我),比较下来发现两种冷漠。一种是社会人的漠然,因此没有任何回应;一种是同 学老师们以最礼貌、最热情的方式对你的嘘寒问暖,但相处甚久之后,你才发现,他们并不真的在乎你。所以还是留在学校好,能借鉴不少精湛的演技。
不一定是好事,你说,如果你演技好,我到现在也发现不了你的敷衍,被一直蒙在鼓里,那样我们俩的隔阂会更大。还不如早点得知令人失望的真相,再接受这个现实。我点了点头,内心里感叹新一代人的聪慧。
我们登上大炮台所在的山丘,绕着石墙走路,一言不发,树木的茂密暂且将头顶 与远处的光污染遮蔽。那玩意照在云层底部,使都市的繁华沦为一幅被风化已久的岩石壁画,仅留下肮脏与诡异的淡橘色悬在众生之上。独立生活太拮据,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澳门了,我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还好咱们早已加了微信。
次日,我离开此城的时候,你正在上课。但第一年相识的时候,那是个周六,你甚至问了我明天还会不会来。当时的我下意识地否定了,接着怯懦地跟考团离开,再到三周之后对着考试成绩彻底崩溃再释然。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如果第二天我留下了,这一切才会真正地发生。于是,在 2022 年澳门行的 4 天后,我被理性粗暴地从幻想中扯离,从巴别塔上跌落,最终粉碎在语言的土壤里。从今往后,滋润着一个人的悲欢与另一个人的悲欢之间的那道矮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