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很大的雪,地上白色的棉絮积得越来越厚,我被推攘着挤过一道人墙,眼睛周围像渗了水,从脑袋直往全身弥散。我只能由冷风灌进衣袖,将我从晕头转向的惘然中拉扯出来。

磨人的寒风随着四肢愈发的麻木而褪色,化作倦闷,抵着我想迈开的步伐。店铺一家接着一家,随意而有序地堆砌、排列;一排排方形的小屋铺展开来,融化在茫茫的一片人海中。我被牵引在流体似的人潮里,顺着指示的道路走着。

我往橱窗上挨近过去,好叫这寡闷的气味消散。橱窗里东西极多,即使我走得如此慢,它们还是像飞闪过去似的使我眼花缭乱。每样物件都是如此光亮,一粒灰也不沾,端正地立在属于他们的地方。

或许,这不是属于他们的地方,他们应该属于哪儿呢?面前穿着洋裙子,眼睛忽闪忽闪的娃娃:多么闪烁的金发,多么惹人喜爱的站姿。死沉的塑料和橡胶一点一点拼出来的身体,却映出一股明媚与生动。也许它现在应该在一位小女孩的手里,女孩用梳子为她梳着那一头卷发,嘻嘻地对着它红润的嘴唇笑。另一边摆着一只茶杯,从其余的器具中脱颖出来。古旧的图案烧在它洁白清澈的杯体上,裹在一页细腻又靡丽的光泽里——或许会被一双戴着金戒指的手缓缓托起。在橱窗另一头暖黄的灯烛下微微泛着银色的项链;它轻盈地被搭在一块隆起的布上,就像搭在一位女士的胸脯上一样。

远一些的地方,架起了高一丈的木台子,上面放着三五个首饰盒。用布和棉花裹好的盒子上,能看到朦胧的花的图案,半敞的开口边缘嵌着一周金属;我仿佛看到一位年纪一把的阔太太将一串珠子慢慢喂进去,使得盒子周身更加鼓胀起来,盒盖底下像压藏着何等珍贵的宝器一般。抬起头来,头顶上挂着一段绸布,将灯赐予它的光洁递入我的眼睛。它或许会被送入昂贵的机器里,被织入一袭白色的长袍,见到它的人都要惊叹说:“背后这一块真是好布哇!” 转角,我又看见一面没有镶边的镜子,我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被包在帽子和围巾间,脸上粘满了一抹怠倦的湿气。我把自己裱在镜框的中间,由着身后的人潮添上一挂背景。

我没有走开,仿佛在橱窗里立着一般,不动声色地那样立着。倘若是那样,我又应该会属于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