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
从梦中冻醒时,仰面朝天,满脸是雨。手边的酒瓶早就不再碰撞,只是同样肚皮朝天,内里向外翻涌浸湿支撑着它的毛毯,于是毛毯一半变得黏巴巴的,多少还泛着一股怪味。房间的窗户还是碎着,我打破的,但毛毯也没变成飞毯飞走不是吗?它就那么忍受着,或许是享受着,一动不动地支撑着瘫倒的空瓶,任由它在翻腾中向它倾诉它的所有。用沾染上它的方式告诉它,它永远接受它。
明明就是在这样一个毛毯上,我记得。那是我们第一次拥抱。
毕业晚会,我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被学校邀请上台演讲。我提前联络了父亲,告诉了他这件事,希望他能来线下看我。与父亲的聊天显示了“已读”,我太兴奋了,为此准备了好几天。可典礼那日在门口一直从小雨等到倾盆,父亲的身影都没有出现。晚会接近尾声,演讲就快开始了。他安慰我说或许一会就来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带回了礼堂内。
在讲台上,我一边背着稿子一边朝四周张望。
我不敢再找下去了。
下台后我还是确认了。父亲没有来。我突然好想母亲。
那晚我喝得很多很多,可能太多了,超出了我的叛逆能够承受的范围,甚至无法逞强笑着说出“我没醉”。酒精下肚就像是消毒水灌进鼻腔,相似的组成,相似的效果。生理性的眼泪牵动了我的神经,泪洒饭桌。同桌的朋友们吓坏了。作为我的室友,他立刻起身扶着我去了厕所。
后来是一段记忆的空白期,我或许说了些事,关于我母亲的离去,关于我父亲对她做的事,关于我的一切感受。希望我当时没说什么不该说的,不过或许真说了。总之,晚会结束后,他打着伞和他父母打了招呼,说我父母没来,要他帮忙送我去酒店。他父母同意了,对着我们叮嘱了好几句。雨声实在太大。我晕乎乎地对着雨幕带着哭腔对着他们说了句类似拜拜或谢谢的话。他晃了晃我的脸,他父母笑出了声。
他大我三个月,六月份的毕业晚会时我还没成年,但他已是靠谱的成年人了。虽然从感觉上来说,两年前我初次得知他是自己来圩城求学时他就已获此殊荣。总之,他把醉倒的我从毕业晚会上硬拽上路,又硬拖进酒店里。我猜我一直在哭,因为他轻轻地低语着“别哭了”。这些话绝对激得我哭得更厉害了。一层雾蒙蒙的泪水遮住了我的视线,又如同酸液一般软化了我的四肢,把我变成了倾附于他的一滩闪光鼻涕。他说他当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我拖进房间里,因为我肌无力到了他一卸力就要顺着他的边沿滑到地面上的程度。最后也确实是这样,他在就要成功时因为某种“不可抗力”(他开始时不愿意告诉我)让我滑到了地毯上,并在一瞬间蜷缩了起来。他描述说:“像一个受惊的西瓜虫”。
他着急忙慌地俯下身,想要把哭着的我扶起来。
但我抬手拥抱了他。
他很明显地愣住了,呼吸在一瞬间变重。就好像我的行为撕扯开了时间,而这拉长后的空隙让他不知所措。我突然感到害怕。父亲今天的缺席和童年不被回应的种种与这一瞬间重叠。我似乎看见他要挣脱我。理智如梦初醒般被恐惧推搡着回流,感官也漫过酒精涌入。余光越过他身侧后我看见闪电,还是车灯,在交替的鸣笛声中和雨滴同时冲向我,嘶吼着凝视我的出格。不该这样……这不对……我应该逃走。松手,然后逃走。在他拒绝我之前,在我又一次要看着汽车尾灯在雨幕中远去之前,在我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转身离开之前。
但他伸出了手。慢慢地,慢慢地,回抱了我。
酒精带来胆大的同时也让我嗅觉失了灵,但回忆自顾自填补了空缺。因此我记得,透过弥漫的酒味,那是一片穿过大雨落下的初日般的芬芳。就算后来问起他时,他那天并没有喷香水,他的体味平时也带着更多的木头感,但那种味道确实地存在于我每次的追忆中:那安神的,热粥蒸气般的氤氲之中,是我们,和慢慢止住了哭泣的我。直到我们在彼此身侧相顾无言。
最后我吐了,差点吐了他一身。
我不想回那个空房子。所以那天重感冒后,他带我回了他那间不怎么住的学租房。在那里我问他,他为什么突然卸了力,又为什么回应我。他说他也说不清。只是我当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他突然慌了神。一种本能击垮了他。也是这股本能在他大脑宕机的档口驱使着他回应了我的拥抱,将那个夜晚变成了一粒绵长的安慰剂,出现在我蜷缩进被子里的每一夜。直到大学开学我打包搬进他新租的房子中。
我对关爱的感知由他完善,因而他成了模板,或者模具。我将融化的自己倒入其中,渴望着完满,可为什么会不对呢。他应该是那样的。他明明应该是。
可现在他说,“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
拿起,放下,然后再拿起,最后放下。
无数次重复。手机退回主界面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四十五,而我还顶着大肿眼困顿在这个由回忆组成的怪圈里进退两难。步伐被牵绊着,许多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我,在慢慢地收紧中双腿逐渐滋出血痕沾湿了回忆,带来的结果只无异于往藤条上沾水。我的苦楚在眼泪中越发明晰。睁开眼,这房子如今也成了空房子,才猛地意识到他曾是我的失而复得。不是因为我曾经失去,而是我曾经获得,却在四处张望后一头撞进了未知的边界线,亲眼看见这头是我而那头是他。
我曾恐惧的一切,我因被他填补而忘却了的曾经失去,如今那么新鲜,但是是学游泳时呛进的第一口水那种的新鲜感。比起体验我更希望从没出生过。为什么?什么叫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我想我想不明白。第一次被教练丢进游泳池时我也是如此,上下摆弄着浮板,在不适从中四处张望,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扑腾的水花和扑腾的人。那些不稳定的,它们给不了安全感。他,我指教练,隔岸观火的呼喊和指导也给不了。他对我的张望似乎只是“已读”。我只能抱紧浮板,将之拿起,放下,然后再拿起,最后放下,一如流动的水对小小的我做得那样。扑通一声我从水里掉进了水里开始咕咕喝水,带着酒精的消毒水和氨的冲感压制了我的五感。我连泪都来不及流,那些液体就开始往我的喉咙里面灌。在那之后我也用不着分辨我到底还在不在哭,有没有在挣扎,因为恐惧早已接管了我的身体。真正的意识被强硬地塞进了一个动弹不得的空房子里不断液化。我听不到,但我相信它一定在吱哇乱叫,不然它还能在做什么呢,是吧。只是没有人听见。
最后是教练吗?还是什么其他人?总之我被从水里拿起,放下,然后再拿起,最后放下。从泳池边沿被移到更衣室的我开始乱吐一通,随后就是哭,反正我耳朵堵上了也听不见旁人对我说的“别哭了”。大家,我希望你们理解,难受时哭总是哭不够的。我的身体似乎觉得,只要把进了我身体的泳池水再成倍地倒出来,我的头就不会那么涨了。但人不是一块海绵,至少我没法是,没法挤一挤总会有。
什么叫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什么叫我简直像我的父亲。我还是想不明白。
当液化的我终于渗透回到大脑里时,更衣室里已经一个人没有了。我左看右看,只能看到长凳缝隙间和坑洼的地板上防滑孔洞中冒出的绿油油的一点,还有墙壁瓷砖缝隙中的黑色污垢。一切都静悄悄的。说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好想家。于是我飞快地换好了衣服,跌跌撞撞地莽进了大厅。渐渐回归的听力让我注意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一种压抑感再次随着阴云密布的夏日黑夜袭来。但我还是打起伞冲进了雨里。母亲不知为何最近一直迟到,但今天真的迟到了太久,而我实在太想家了。
我真的好想家。有他的,我们的家。
运动鞋不是为了这种夏日暴雨天设计的,纵使我已经努力躲避一个又一个水坑,飞驰而过的雨滴还是成群结队地扑过了我的身体。风在背后推着我的伞。那大我身体两倍的圆几乎是要从我小小的手里扑腾走,我不得不跟着它的节奏乘上一趟越来越快不断加速的自由泳。一切都在濒临破碎的边缘苦苦牵绊,直到我脚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公寓楼的铁门前,滑进了低我三级台阶的那个水坑里。双腿湿透的感觉让我浑身打了个冷颤,狠狠打了个喷嚏,震得我把头撞到了右手苦苦支撑的伞柄上。我四处张望了一下,针扎的雨滴遮掩起我的视线。模糊中,只有一辆稍显眼熟的绿车在远处开走,于是干脆直接抱着腿,躺在了坑里。
好像听说过,人在难受的时候抵抗力会下降,所以那天之后自然而然地我就感冒了。这里又能写出一大长段的回忆,但其实我想不起那些细节。我只记得在毕业晚会后的那段重感冒里,他如何焦头烂额地忙来忙去,然后如回忆中妈妈那样拥抱我。一个长久的,稳定的,安心的拥抱。那一刻,我突然回到了抱着浮板的那个瞬间,在更衣室里哭完的那个瞬间,在公寓楼下双腿被沾湿的瞬间,推开家门里面空荡漆黑的瞬间,和小雨变成倾盆的瞬间。我恍惚觉得,我好像不必再四处张望了。
我好像不必再四处张望了。
那天他给我做了碗粥,我支起身子勾了勾他的手,示意他把粥放在那里我可以自己喝。他忙自己的就好。那碗粥不烫,很好喝,里面绿油油的一点青菜让我想起了母亲。最后他还是没走,我在不愿离去的他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液体滑下喉咙,给我一种刺痛感。我拿着勺子舀粥,拿起,放下,然后再拿起,最后放下。定睛一看,手里的勺子不知怎得变成了碎空酒瓶子,内容物撒了一地。指那瓶伏特加,指我的呕吐物,也指我砸向他后摔碎的那些陈设。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因为那一地好像打翻了的粥,而我正躺在铁门前的水坑里。我曾想象不出来那天晚上母亲是怎么离开的,又为什么不辞而别。但在他决绝的背影中,我想起了母亲。
好吧我承认,或许在这段叙述中我搞混了些什么,毕竟我才大吵过一架,还喝了酒。
他说我要的太多,可我只是害怕。我需要一些东西,但绝不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