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想起方淇的那天,我回了一趟学校,发现操场果真像她说的那样,是一颗巨大的冻干草莓。烈日热腾腾地裹挟着大地,褪色的红色塑胶跑道在炙烤下逐渐脱水,最后蜷缩成一团。
这学校是镇上为了积极响应九年义务教育政策才建的。当初政府一声令下,各地便纷纷挖出一部分居民区,又用简陋的教学楼和操场填上。至于挖出的居民区,就只能随便找个更偏僻的地方埋了算完。方淇的外婆家就被埋在了一条小巷子里。
我站在学校操场上,听见铃声嘶哑着响了,又看见一群孩子像遇见森林大火的动物们飞奔而出,便知道太阳要落山了。远处的房子里传来锅和铲碰撞的哐啷声,这声音与蝉鸣交织着,像是在炒蝉蛹。老房子的烟囱颤颤巍巍地将灰黑色的油烟拽回屋顶,可他们不受控制地飞得极高,莽撞地冲进我的鼻腔。
凝结在窗户角落上那些曾在冬天凝结住的黄褐油污全都融化了,它们沿着墙壁流下去,等待着一个全新的冬天到来时在更低的地方冻成新的渍。空气中滚烫的粒子爬上人的胳膊,若是像拍打蚊虫一般打死他们,就只留下一片粘腻的汗液。这些粒子的尸体或是穿透每个人的背心,或是积在他们的腋下,那气味与路边摊贩掉落的烂菜叶子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小镇的夏天波澜不惊地溃烂着。
这个想法初在我脑中成型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这像是方淇会说的话。
最初见到方淇是在初二的夏天,在见到她之前,我拥有一个完美的家乡。小学的作文,我乐此不疲地歌颂这片养育我的土地:我写春天满树新芽的山,夏天开满荷花的湖,深秋落满红叶的谷和冬天仍汩汩地喷涌不息的泉。俗套的作文题出了十几遍,这里的四季也被我翻来覆去写了十几遍,而我则从中汲取到满心的欢喜。
方淇是大城市里来的。我起初不知道,因为她穿得普通,也没戴什么首饰。再说,她就住在学校南边的小巷子里,从学校门口穿过菜市场就能看到她家。后来她告诉我,她家做生意欠了别人很多钱,家里没人照顾她,只能把她送到外公外婆家暂住。于是我又有些怜悯她。
方淇来学校后就进了我们班,成了我的同桌。她穿着一件洗得很白的短袖,马尾辫在脑后扎得很高。她介绍自己的时候好似天花板上的风扇被修得完好无损,送来一阵阵清爽的风。在方淇之前,我从没见过任何人拿过“优 +”的等第,更没见过一百多层高的楼。
那天,夏季的雨软绵绵地拍在窗户上,像个哑巴,而我只想着放学后淋雨,想着在语文课上继续写没有错别字的作文。我想,我不知道天的高度,但我了解地的厚度:我与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紧密相连,而我曾为此自豪。
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有一部分人,他们无论如何绞尽脑汁,无论多么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字符,都永远越不过“优良中差”的门槛,得到的最高评价就是“字很工整,没有错别字”。他们就好像菜市场里那些放了一宿的菜,因为价格无比低廉而被人喜爱。可是,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人,他们会在作文中描述,一百多层的高楼大厦直冲云端,太阳从狭小的缝隙挤进来,投下的光晕相互缠绕着,编织出一个人能想到的最美的梦。
毫无疑问地,我像夏日里聒噪的蚊虫,被光吸引。我抛弃了自己工整的笔迹,开始模仿她,把字斜斜地写在格纸的最中间。夜晚,我趴在床上,用铅笔在白纸上一遍遍描绘城市的模样。可真到了写作文的时候,我除了高楼,霓虹灯和人群竟什么都憋不出来——我知道,我笔下的城市终究是没有肉体的。
一天放学我问她,你想去兰陵山吗?兰陵山是我们镇上的高楼大厦。
她点点头,我们背着书包,一齐朝地平线上隆起的绿色走去。走着走着,她忽然跑起来,于是我跟在她身后,像两个出生在风中的孩子。
我们从北山门外吭哧吭哧地沿着台阶往上爬。兰陵山到了旺季也招待些游客,因此山路修得平缓而宽。我喜欢这座山,若是此刻想描写这山上的景观,大可从历年写过的作文里挑几句。然而,与方淇一起爬山的时候,我却陡然失去了全部观察事物的能力,只看见周围葱葱的树木忽而怪诞地立着,伸出滚烫的手臂扼住我的喉咙。
兰陵山的山腰上蹲着几座亭子,我们并排坐下,将整个小镇尽收眼底。 我从没来过这里,方淇开口说道。我说,这里挺好的,夏天很凉快,就是蚊子多。 我指着山脚下的一处,你看,那是我们的学校。
方淇点点头,扭头问我,你看操场的颜色多奇怪,像不像冻干草莓?
什么是冻干草莓?我问。我刚问出这话,就知道我不该问,心中涌起一阵羞愧。 方淇倒也没嫌我,告诉我是一种零食。咬的时候很硬,但咬开放嘴里含一会儿就变软了。 我长大后去买过一次,发觉还不如鲜草莓好吃。
这个小镇好像没什么不好,她说,但我不属于这里。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因此便没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口。那些拥挤的巷子,人们日出前就起床的作息习惯和空气里肥料的味道,那些都不适合我。这个镇子给我一种不断向下坠落的紧迫感。
你要走吗?我听见自己问。
她点点头,如果他们不让我回去,我就中考考过去,反正都要上寄宿学校,也不用他们管。她说的是她父母。
方淇在这所偏僻的学校里拢共就待了一年。老师在班级里宣布她要转学的消息的时候,我曾问过,老师,方淇的学籍也被注销了么?严厉的班主任面无表情地转过脸,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中考的时候,我考去了市里的高中。但我再也没见过方淇,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好的结局。
学校下课铃粗劣的余波又在我耳畔回荡了一会儿。终于,那群孩子们互相推搡着从校门口出去,他们的笑声一泄而出,又愈行愈远。我盯着自己的脚尖,忽地开始像个小孩般沿着操场上的跑道线走着。
在这个迷离的夏日里,我不禁感觉自己也像颗冻干草莓,怀着变成真正的草莓的梦想被泡发得越来越大,在世界的漩涡里浮浮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