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概山是有魔力的吧,不然怎么会离开后立马怅然。
新疆的山与其他地方不同,说不上是哪里不同,但是我去过很多地方,安第斯的山是世界的尽头,冲绳的山是海的延伸,这些是一下就能感觉出来的。而这里的山,更趋于是一座座虚无缥缈的记忆。
我看不到任何的实体,尽管车是在蜿蜒的独库公路上走了一个日夜的,时间在摆件的反光中在无知觉里显得刺眼。山里的风能够透过玻璃,穿过沙尘或是积雪,时时刻刻永恒在呼啸着,于是,时间微小的昭示便在亘古不变的流动中抵消。
我能看见达坂的雪,路旁的牛羊在河谷里望着山,而触摸到的也是汽车马达的脉搏,但是,我看不到,看到和看见的区别,在这里才是唯一能感觉到的。
进天山前,我生了一场病,在喀什的日落和日出中,又一次坐上汽车,从来的路回去,从天山里出来,又不可避免地回到那一条路上。这是我第一次,估计第十次走上这条一样的路了吧,雪山的白模糊住了公路上炫目的白格子,上一次翻越的达坂在半小时后又于另一方向耸立。
第一次,我对这条公路产生了一种缠绵感。这是悠长的缠绵,第一次也是第一千次,每隔十分钟、一秒。在这漫长的享受和对于一览无余的平原的恐惧的夹缝中,我开着我自己的车慢慢行驶着。路,只有在山里,才会有那种蜷缩着的柔软和无力,而走上去的感觉,却又是雄壮遒劲的笔触。而这天山的路,可能说上去是复杂而望不到头的流淌,比其他的山,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候,可能唯一的不同,就是这里是更柔软的吧。当冰河从山顶飞流直下时,牛羊和草原为雪水张开着臂膀。而孤独的旅者,可能看得到的是这样的风景。然而这种风景虽然不说随处可见,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山的名片。在天山里,我产生了一种对于景物那无比真切的贴近感,同时随之而来的时间却在每一个瞬间呼啸,形成了一堵沙墙。我看见了山,然而记忆里的山,才是我的天山。
我能叫出每一座达坂的名字,铁力买提,克勒隧道,我知道山底下的巩乃斯河流往何方,我知道路上哪里有蜂蜜,哪里有牧羊人,我甚至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是哪座冰川上可以吃着西瓜看着日落。这一切对我来说太熟悉了,也太过固定了。
我明明知道自然是随机的,我也能看得到,每一年的景色都不是去年的,但是恒常的是那记忆,记忆会告诉我我曾来过哪座山,我曾在哪里的河里漂流,在哪里尝过雪水,我是自然和山的熟人,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传递给我这样的信息和记忆。然而,当我在触摸每一座山的时候,脑海里山的记忆的虚像,总是会和我看见的,交叠而画出一个可悲的隔阂。我是走不出记忆的,但或许我能走出山峦。我越惧怕着旁边的山只能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时,我就越对这里的山产生一种依赖,奇怪的依赖。我祈求这里的山将我对这里的恒常记忆带走,时时刻刻给我感受惊喜的能力,而的确,我会为随即发现的羚羊,抑或是走错路的交警而感到一丝知觉和激动。这是一股人气,和一股活气。
人不能活在自己的记忆里,而山可以,但是当你离开后,会发现是这里再帮你意识到你的痛苦,也是这里在痛苦的记忆和理智中,开辟出一条公路,迷人的曲线在天际蔓延,而离开这道曲线,仿佛依旧是固定的失去感情的平原和一眼能够望到的,城市的灯火,那还是可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