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么承诺的来着,一下,两下,轻击第三下。”

“无论我在不在,门都会开。”

门开了,她带着月色回来了,手中的矢车菊挂着模糊的露水。 这一夜的轮廓隐隐 绰绰,海峡的灯塔紧挨着绿洲,折出柔和的水气。

“我走了。”她将矢车菊别在他的胸口。

“夜航啊,对一个孑然之人正好,对一个有了伴侣的人,多了一点份量。”马达 的震动顿挫在机械师的背景音中,似是老旧的留声机。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 夏勒检查着油表,“我欣赏这种孑然。”

从十七岁在图卢兹第一次起飞时,他已然将一部分灵魂献予天空,剩下的一小半,交给了埃琳娜保存。夜航的DC-3由四个飞行员轮流换班,但显然,他倾向于驾驶舱里只保留无线电台的声音。

“爬升至空层160°”,两台柯蒂斯的引擎让舷窗外的星空有一丝晃动。白日里的飞行,沙漠和湖泊都只是地上的一张张彩纸,夜航,对夏勒来说,是一场梦,云层和雾气如阿登森林中的飞鸟,盘旋在光和影尽头的树林中,星辰在云岚间若有若无。他可以往任何一处飞,大地的边框已然解除,在深夜的大西洋上,一架飞机都没有,灯灭了,此刻似乎在星海里仅有他一人。

“你永远是个活在梦里的孩子。”

“不如说,你和夜航一样,是梦的两种组成。” 漫天的星海从地平线的尽头的海洋里升起,如夜晚的太阳。悠长的银河捆扎着沙漠与水面。夏勒并不讨厌地球,他倾向于远离,只有在更高的地方,他才能感受到如同一粒尘埃般的孤独。可能是从五年前二战结束开始,飞行的景观,他已经看了个遍,他已不会称赞日升日落,抑或是海面上漂浮的云。但他察觉到他依旧会对此沉吟,肌肉连接着他的大脑和操纵杆,每一次飞入黄昏,他如同一个罪人,他有比肩神明的力量,他接受着暴风雨,云团,和山,贪婪地吮吸着他们的审判和奖励。夏勒的家的窗前,白色的清真寺遮蔽住了丹吉尔的日轮。空气中混杂着薄荷茶和柑橘的味道,这是埃琳娜在婚后唯一的坚持,她坚持要把家安在老城的南部。自夏勒开始飞这条横跨大西洋的航线时,他们就把家安在了这里。夏勒喜欢港口的味道,直到去图卢兹,他的童年一直在尼斯度过,他为数不多,不在夜空里的时光,每天早晨,他会习惯沿着“麦地那”蜿蜒的街道,到米尔贾街的海边,来上一杯薄荷茶。比起白天,埃琳娜知道夏勒可能更喜欢晚上去,但是晚上的时间,夏勒若是不陪伴飞机,他会留给她。

“有时候孤独的漂泊久了,也需要返航回家。”

埃琳娜讨厌港口,这是她不想把家安在海边的原因。她讨厌落在海里的水手的躯体,她在法兰克福的邻居,二战中去了海军,当局说他失踪了,但对于一个恋人来说,失踪和死亡,差不了多少,相比起来,失踪更糟一点。飞行员的家属,和海员的家属,想的都差不多。埃琳娜忘记了她是否本身就对海洋和天空有如此深的恐惧,她也忘了,她爸爸在一战的时候,就在日德兰打过英国人,即使她记得,她也会觉得,相比人与人的厮杀,与海洋的厮杀更加忧心。夏勒在天上,同理,对她来说和失踪没有任何区别。在天上的人,就如星辰,时不时会被云雾隔着远离世间。只是星辰等得起,它们相对的永远存在,而人的永恒,相对来说,只有几十年,最多一百年,她不想去想这些,海边的浪总是让她想起夏勒的呼吸。

这次的嗅觉,来得唐突。

夏勒没有在十五天后回来,来的是他的同事,他看上去比夏勒年轻,脸上柔和的线条像海面上徘徊的云。

“女士。”埃琳娜和他的眼睛交汇在墙上木质的时钟上,站了五分钟,他似乎试图让时间融化:“我给你带了他写的信。”

诺大的信兜深不见底,信件在其中艰难地盘旋着,“像是上升气流”,夏勒应该会这么说吧。沙漠逐渐沉睡,信纸在桌上厚厚一叠,白净如夜下的鸣沙,埃琳娜觉得说是惨白的修道者的面庞也不为过。

“丹尼尔应该五天前回来的。”

第一封信,划掉了后面的一行字,摸上去,埃琳娜感觉上面有股海水的气息。埃琳娜不去海边,但她坚定地认为她知道海的味道。夏勒在家的时候,这被称为婚后女人的敏锐嗅觉。

第二封信别着矢车菊。

“每次沿着海岸飞行,我看到了另一个星球,埃琳娜。星辰读作海滩上的贝壳,而云则绘成了大地,我似乎看到如矢车菊绽放的海,埃琳娜,那里的海是一万英尺的夕阳。”

“带我们来的风,它们白天吞噬着我们的过去,唤醒着希望,晚上则在地平线上,归还起我们的孤独。”

矢车菊在泡过海水的信封中有些凋零。

第五封信有些不同,以至于丹尼尔即使没有看到埃琳娜,他分明感觉到,埃琳娜的整个屋子,乃至于夜晚的海面都在颤抖。当然是因为风的作用,但不只是风。

“亲爱的埃琳娜,这封信可能是最早的一封,当然,希望你永远看不到。 ”

我习惯了孑然在天空中,对望着星光的轮转,我驾驶的飞机,我更习惯于称它为我身体的一个部分,对不起,但是你和它都已成为我灵魂的两个部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下落不明,我可能葬身沙漠,湖泊里,我也可能和你一同逝去于家中,医院中……我在世间和天空私奔,而我在天空中,却又将星辰作为永恒的形状。”

“他的飞机没油了。”

“谢谢,先生。”

意料之中。即使她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可“婚后女人的敏锐嗅觉”比暴雨还糟糕。

“抱歉。 ”

她把矢车菊挂在了相片上。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去海边。海边的灯塔在斑驳的风中指引着星辰,会是他吗?

她又把矢车菊,沿着米尔贾街,带回了家。一下,两下,第三下,轻敲,她把花别在了门上。这次,门缓缓掩上。

风沙铺在海上,如一床安枕,丹吉尔的月白,驻守在断裂的螺旋桨上,星辰孤独地拨动翅膀编成的琴弦。

绿洲的花海中,多了一朵天蓝色的矢车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