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几天碰到一个人。
那个人其实也不是很怪。
她穿了衣服,她长头发,她有一双长袜子。
她也就是那么走着,就是从一个影子里走到另一个影子里,周而复始的。
第一眼看向窗外的时候,是不会注视到她的,物件太多了,房子窗子和灯。
等第二眼看她的时候,整个世界便只有她了。
她并不颦着眉头,并不,但是也不会舒展,紧绷绷的样子。她的嘴唇都是冬日的,是紫红色的缘故。她的走路姿势,是奇异的,人如何能够做到以脚尖先落地而非后跟呢?我是不知道的。她的周遭一如既往的有一堵墙,但高于她视线的那一段却是玻璃的透明,这使她踮了足,便能轻轻松松地看到千万豪宅的样子,连里头的小粉灯都是镀了金光的。这间当然还有一个挑战,就是她的眼光需是要透过那些竹子,在冬夜里,只有竹子是挺立着的,顶着个岁寒三友的牌坊。无妨,只消是一阵轻轻的风啊,吹来了不知哪里的私语,那竹子便会温柔地弯下腰了——自然也不会是朝着豪宅的,而是直冲冲地朝着唐小姐——像刚刚磨利的矛。唐小姐便有些疑惑了,这牌坊如何立在这上头的呢?她仔细瞧了瞧,原来是钉上去的,还细细密密地捆了好几圈带子,生怕掉下来似的。这便有问题了。那唐小姐如何透过那竹林而看到那千万豪宅呢?对了,方才是说过的,唐小姐走路的姿势很是奇异,这使她能一边向前,一边上上下下的,一切问题便有了万能解法。唐小姐能一动一动,你这竹子还能一动一动吗?不怕那牌坊跌下来吗?
再好看的房子也有看厌的时候,于是她瞟了一眼这条街上的车。
这个时候方才能够注意到街上,能看到断断续续的绿化带,再往下就能够看到窨井盖,这需要注意,说不定另一头连着桃花源呢?指不定的事儿。再往上看便是路灯了,夜里的路灯便成了海上的明星,不靠它如何归家呢?细细的看,能看到上面的垢,以及爬虫,一个不动的,一个动的,过会就不动了。灯有几盏是灭的,这是否意味着回家的概率少了几分呢?我想着若是偷了灯,便空留了柱子;若是偷了柱子,灯还会亮否?会上飞否?我不便说,于是看。
权且说回唐小姐。这路上的车的的确确不好,是不值得唐小姐瞩目的——唐小姐也只有两只眼,还没法分开岔看去,只好当一只眼用。不过她很爱这双眼睛,他们曾经神采奕奕!可是或许是使用的过度,唐小姐得了近视的毛病,看物时模模糊糊的,不过好在还能看得清门上悬着的匾,因而不慎注意,遇事时眯缝上眼,还能看得清楚。她可爱美!她可骂过四眼仔!这使她断然用不了眼镜。可眯缝上了眼,唐小姐又有些后怕,怕这成了眯眯眼。她于是戴起了美瞳——也有用于使眼睛再次神采奕奕的缘故,这使得她的眼成了阿凡达。可眼珠子大并不能遮盖眼睛小啊?可眼睛小也不使得眼珠子小啊?阴阳怪气的,可唐小姐智能并不很足,也就搁置了。
唐小姐早已不看那些车了,她听到了漏水的声音,她眼所见的是一汪死水,死水!水!她想起家乡的池塘了。
那池塘不见得多好,都没个姓名的东西,能好到哪里去呢?可这不能不使她记住这池塘啊,除了这池子,哪里又有她的家呢?唐小姐流下了泪,泪水,水!池塘啊!
权是去看看那池塘。那池子原先也是清澈的,当然,一如唐小姐近视的眼睛,如今也是浑浊的。早先那池子里有几尾鱼,唐小姐爱喂它们,成就感也就随着鱼的泡泡上升,然后碎了。有些夏天还有过些荷花荷叶,可惜没有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这时唐小姐觉得房子便是陋室了,池塘便是小石潭了,那口井,便是岳阳楼了,她坐在上面,早已入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只是前些年回家时,井被拆了。
这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好事呢!唐小姐想振臂,想高呼!可一伸直了臂,唐小姐便赶紧缩了回来,抱住了手提包,她的革命,算是失败了。可这一瞬间里,她那笨拙的脑袋刹那间清楚了,她看清楚了周边的东西,是一个个黑影!她扬出包,拼尽全力地挥着,歇斯底里地叫着,她的面前闪过一张张照片,夹杂着越发汹涌的黑影。
在窗里,我看着她。一个女人在街的正中间,挥舞着手包,她的嘴大张着,好像在发出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