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海宁的老房子前些年拆了,梦魂萦绕一般的,我又想起了那里。

那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屋檐的边总是挂着些雨滴,石板路上总是坑坑洼洼的。水是无处不在的,家家户户的门口,总是躺着条细小的河流,外墙的倒影印在水面上桨的涟漪里。我的故乡啊,它好似是水做的。

那时的我还小,住的地方是亲戚家的阁楼。那时房子都还未改造——更不会有后续拆迁的事,床边的角落里,总会有青苔的影子,它们攀着墙向上长。一扇红色窗框的田字窗向外张着,野雀的叫声会随着风飘进来。一张书桌搁在床沿下,许久没动了,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我吹开了上头的灰——凑近了去,微张着口吹,以防灰吸进来,玻璃板下压着的照片便显露出来了,下半边黄得有些发棕红,上半边还是黑白的。上面的人,我是一个也不认识,只是津津有味地看,好似冥冥中见过了面似的。

那房的庭里有些字画,外公和亲戚看得很是欢喜,他们一边看时,还要泡上一壶茶,茶的热腾腾的气里,仿佛藏了无限的意趣似的,推动了言语,早晨的庭,因而闹起来了。他们起始时是拉些家常的,后头便聊起了城市,聊起了新闻,这时的表情,往往泛了红光;待聊到了瓶颈的时候,便抿上一口茶,哈的一声,思绪又奔涌了起来。而总是会有无事可说的时候:他们便唤了我,叫我过去看字画。我自然是不高兴的,便跑了开去,他们于是看着我,笑。

我跑着跑着,便入了后院。我又何曾见过这广阔天地呢?密密的竹林,还有一口深井,隔壁的猪偶尔也会叫上两声,震耳欲聋的。我拾起一根地上的竹竿,来劈落竹子间的蛛网,越劈越人来疯起来,拿着竹竿,喘着气笑着,一通乱打,密密麻麻的竹叶便飘落了下来,一枝飘入了我的眼,我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满地的叶啊,我好似进了另一个季节。丢开了竹竿,跑到井那儿玩去。那是个早已枯了的井了,周旁垒着砖头。我伸直了头看底下,黑漆麻乌的,我吓得缩了回去,又觉得甚是好玩,便捧起了砖块,松开手,看它坠入井底去,自导自演个自己是英雄的故事。

唤我回去吃了中饭,喜气洋洋地说了今早干的事,挨了骂,幸好亲戚保了我,还给了我饮料喝。我顿时想,亲戚真是比佛祖还要好啊,我前些日子还拜了拜祖祠里的佛呢,然而他并没有保我,也没有给我好喝的喝。

下午是最无聊的时光了。每每那个钟点,不知怎的,他们都要睡午觉。我是不理解的——太阳正当头呢,睡什么?还没玩够。可又有何法呢?只好安卧于床上,看看屋檐下的燕子窝,和飞来飞去的鸟。我总是忍不住,不出一会儿,便跑下楼,央求亲戚带着我划船。心惊胆战的,可不能让外公知晓。说到上船,那着实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还未戴过那斗笠呢!真是新奇的体验。也是不同于划船的,撑着船,一根竹竿插到泥里使劲一推,船便缓慢地向前漂浮去,确是出乎意料的稳。那河道并不是清澈的,我的手试探着摸进去,感到了爽利的凉意。

夜里便会用新做的鱼羹,而后是看电视,最后是及早地上床,我不明白人哪有那么多好睡的,我想着想着,便进入幻梦了。

我梦着梦着,便流了泪,而后醒了。

我看着窗外微白的雾,我伸出手去,半醒里,我触到了乡里啊。

我感到很后悔,我无比地思念我的家乡,就好像我当时无比思念未看的动画片一样。

也好像我无比地思念昨天,明天无比思念今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