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吠大人已经死了三日了。

原家镇里能调的监控,能找的证人都找过了。当然,这些也是极难进行的;毕竟他不是那么受欢迎的人。要是问起他的恶行和毛病,那所有镇民都能说出几个,连二三岁的小儿也个个能念出“那个人是疯子,坏蛋,大家都别靠近他”那样的话。

但要是问起他的来头,他的行为举止,乃至他是什么时候从原家镇上消失的,那所有人都闭口不谈,乃至聚成一堆,青红尖利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问问题的人,咧着轻薄崎岖的下唇,用滑腻冰凉的声调问道:

“你该不会是和那家伙有关系的吧?”

于是仅仅这案子的第一个取证,就拖到了第三天的上午,还费了好几张崭新的钞票才从搞黑道的手里拿到。

那是一份标明刚录好的录音,没有署名,声音也被故意处理成了蒙了几层厚棉布的样子;但还是听得出那像是个苍老干涩的声音。

“他是从大城里搬来的……是哪座我也不记得了。”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随后像是猛的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一般开始了独白,“其实不如说他是逃来的……毕竟他踩着拖鞋,头发乱糟半掩着明亮的瞳孔,攥着个拉链半敞着的破背包就出现在镇子里了。他说是城里的人对他不太友好。几年之后,我才知道他说的‘不太友好’是什么——那晚那个城一大半的人都出动了,拎着剔肉刀和猎枪一条一条街,一个一个旮旯地搜他。好像是他下属中藏了个极端分子,那天和他作别后,回到家就拿了把自动步枪,杀了半条街的人。”

Aaron Lin 林永熹

“他自己对那件事闭口不提。在镇北庙口找了个便宜而不究身份的活,勉强在这原家镇上生活下来了;别人问起他他来之前的事,却死死不肯说出事情原委,只是叹着气,说些‘信仰’‘宿命’之类的话。”

“全镇上下当然都听得懂。信仰——这个词在城里人发的那些册册里见过——好像就是磕头,上香一类的事。而磕头上香,不做也没什么大碍;所以说信仰是全然不必要的。而宿命,以前也在庙口算命先生的嘴里听过。到了现在,城里人还是每年发册册,但算命先生已经被镇子里的人打死了,这可是他的‘宿命’所未提到的。全镇上下,因此都暗地里笑这个带着多个无用之物的人。可是毕竟是从大城里而来在此定居的人,几年也未必见一个,所以仍让他在城北工作。”

“过了几天,城里的人拎着一张车轮大的肖像来向我们宣导一个‘坏人’的危害。他们向我们重复了他挑拨宗教争端,制造大屠杀,是十恶不赦的人。我们听不懂也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加上那张肖像画的奇丑,不像一个人的样子,所以也没有人去问这个‘坏人’是谁。”

“但终于有人发觉这个就是庙口那个满口怪话的搬砖工。于是他开始每天工作二十来个小时才能勉强从饥饿和毒打中苟爬出来,得个半碗饭;每次他出现在街头,父母总把孩子拉到背后去,死死盯着那家伙;连庙里的那个大师也改口称他中了邪而非有福德了。”

“原家镇可欢腾起来了。所有人都闲得发慌呢;总得有个工作之余不至于令人空虚而死。于是都把家里蒙着厚厚一层灰的书给拉出来了,找些批判的话,今天说他包庇恶人,是卑劣伪善的圣母,明天又说他串通恶人,是冷漠暴力的杀人魔。毕竟这家伙以前说话的样子分明就是城里人;而骑在城里人头上的滋味,可是平日难以尝到的。”

“‘狂吠大人’就是那时候给他取的号儿。毕竟要想出个不带脏字的评价给他,那些家长一遍遍用而不带坏孩子。于是就有人从书里拉了句‘狺狺狂吠’中的‘狂吠’二字来评价他,又加了个显示尊重的‘大人’——这样已经够文雅了,再隐晦就有人要看不懂了——于是,这不显自己掉价而又可以刺激到他的名号就在原家镇传开了。”

“它刚开始还能和上来骂他的镇民对答如流,甚至一小套话把别人反驳得哑口无言,然后接着去做他那遭罪多过工作的活儿。但大伙儿就不乐意了;我们批评你,哪轮得到你来反驳?于是再找一些难以反驳的话来反击;但很快所有人就发现即使是平日街上对骂时当作秘籍留着的最脏的套路都对它不起作用。”

“但这肯定难倒不了聪慧的镇民们的。他们很快就想到了个新的办法:先把它打一顿,等它不再还口了再骂他。可它即使被按在臭水沟里砸,也总能在血沫之间憋出一两句引经据典的话。你说,这家伙怎么还这么……贱呢?”

“大家见它还不就范,就打得更狠了。几天前,我们把它按在城北庙大殿里的水泥地上,把它的头发攥住,一边口中一句一句,一句一句地骂,一边对着地面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地砸。这回它可算是没有回应了。几十人对着它痛快地骂了几个小时后,忽地发现它已毫无反应,眼睛虽然睁着,但已经全然没了神,口鼻中也溢出血来。大家都暗骂它不耐揍,也没什么热闹可看,于是打着呵欠走了。晚上又有人发现它不在那大殿里了;但大家已经累了,就没有和往常一样举全镇之力找它。”

“然后的事情你这城里人也知道;三天前在下水沟找到它溺死的尸体。据我所知,城里可没有人主张让它溺死——本来决定过几天烧死的,但烧的花样尚未决定下来,所以错过了机会;因此可以确定,不是镇里人动的手,估计是那个狂吠大人自杀了吧——这个懦夫,懦夫……人,岂是能随便就死的?”

录音戛然而止。

案子没有被继续调查下去。毕竟原家镇里是没法指望更多了。他在城里的事,也已在昨日给平了反;城里的人又拎着张车轮大的——这次总算有人样,但却和那狂吠大人的尸体不太像的——肖像,又给镇民们念念叨叨了半个下午。我心想,这也算是尽我所能的还了公道吧。

……

两天后,我坐着巴士从镇中心离开。经过城北庙门时,偶然又看见几十人站坐在那里,眼神脸色已然看不清了;而他们的中间,面朝下趴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干瘦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