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一回头,我便看见了它。
它是突然出现的。先是数条细长弯折的腿,米粒大小的黑色身体藏在其中。我一怵,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向来憎恶在自己的房间里出现第二种生物,幽灵蛛当然也包括在内。然而我一度有过想养蜘蛛的想法,甚至嘲笑那些见到蜘蛛就怕得逃跑的怂货,使自己沉浸在“胆子大”的陶醉中。现在看来,那不过是爱好狼蛛黑寡妇之类好看的皮囊罢了,遇到真的便现了原形,叶公好龙也不过如此。
我不敢动,生怕它跑到床底不见了,消失的敌人相比眼前的大抵是更恐怖的。数了数的确有八只脚,那便是幽灵蛛没得错了,又好似记起它是益虫,相比前两天发现的蟑螂是好得多了。动动手指搜索了一番,发现这不仅是益虫,还是“福”,是“发财”的象征,我看是最好供起来,当成老爷哄着罢。又见到科普说它是帮助消灭蟑螂害虫的,今年家里闹蟑螂,这“福星”也大抵是有道理的,定是在床头守护我。我盯着它看,倒也逐渐可爱起来,能长这么大是除了我家不少害虫了,那也大概是认识我了,于是现在爬出来混个面熟。但我又想到未来它还要繁育一群小仔,这又让我发怵,便下定决心除掉以绝后患。
我抄起一只拖鞋,慢慢靠近。它倒也憨厚老实,不像蟑螂那般人一有动静就溜到打不着的缝里,着实下贱。它一排黑色的眼睛似的器官直勾勾盯着我;一条腿是翘起来的,像是和朋友打招呼。这又使我不忍心,退了回去,当然自己的胆小也占了大部分比重。
它仍是一动不动的,丝毫没有害怕或乱走的意思,这已经比一些人家里的狗强多了。而我又想到晚上睡着后是看不见它也控制不了它的,谁知道它会不会乱爬,这无法控制的好虫比看不见的害虫更令人浮想联翩,我下定决心一定要除了它。于是又抄起拖鞋,又抽了两张纸怕脏了手,又慢慢靠近。
击打声响起。
原先高耸的腿已经在墙上缩成一团,椭圆的身体探出来,微微颤动着,已经死了。我用纸将它包裹,丢入马桶,那潺潺的水声就是他的哀乐,整个下水道都将成为它的棺材。
它被我亲手抹去了,只有墙上仅有我知道的黑点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明处的蜘蛛死去了,暗处的蟑螂却唱起了赞歌。我顿时又羞愧起来,蜘蛛君又犯了什么错?它只是抓抓害虫,暗暗长大而已,它所有的错只是因为长得恶心且被我看见了。而那些藏于狭缝中阴沟里的蟑螂定会将这天定为狂欢日,继续作威作福。它们得以幸存的唯一理由便是不老实,狡猾得在我每一次举拖鞋前逃到暗处。它们的唯一天敌,也被我亲手灭了,世上的悲剧也大抵是这样该死之人不死,该活之人不活罢。
老实本分的死了,狡猾作恶的却活了,是被它的敌人救活的,因为只有好的才该被枪指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