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下的都市生活容易异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个人内心的平静被打破,与他人的交集也日益复杂。作者通过三个互不关联的故事,运用蒙太奇表现后现代都市生活的荒诞。意识流的语言风格还原了都市人纷乱的精神状态,整体风格较为先锋,对读者的阅读习惯有较大挑战——

前声

现在是晚上很晚的时间,很晚很晚的时间,晚到外面一片漆黑,晚到静寂无声,晚到雪花纷撒落满了地,镜子映出了远处枯木和山岭。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时间。

我很困,我坚持着自己,不让自己睡过去。我依然渴望清醒。我很害怕当我闭上了眼,现实就从我的手指尖流淌出去,好像床头柜上打翻的高杯,眼巴巴看着水流涓涓到柜角,一滴滴渐渐变大,结果倏地落下去。

我起先趴着,两只脚引拉在床的一侧,手臂垫着下巴,看着前方。眼前是花瓶和柜子,我试图抬脖子却抬不起来,只能定格地看着,不自主地幻梦起来,沉沉的将要睡去了。我不能睡去。

我决意不能再这样,不能趴着,这太容易睡去。我艰难地爬起来,扶着墙壁,白色贴在我的手上,我的黑色映在墙上,绕着床走着。缓慢的,时断时续的一圈一圈,摸一下柜子的把手,用以计数。我开始夸赞着自己,使自己能够在一些兴奋中恍惚去时间。我由此畅想了起来,由是站着,睡不过去,我于是不去管它。斜倚着门的我,有些倦了,眼闭着,轻巧微笑着,发不出声音。想了很久了吧,我睁开了眼,我以为此刻梦境已然成真,眼前的世界必是先前诸多幻想之一的投视。只是窗框起的月光,照在我的脚趾上,割裂了我的脚。伤痛好像河水围绕着落水的我,我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无力地求生。我垂了会头,接着抬起头,整个过程好像是《绿野仙踪》里的锡人。我为我的无能感到哑然。

我必须要承认,此刻,我有点怀念期待日光了。

〈但我好像还是睡过去了。〉

「元始亦第一层梦」

〈虽然在梦里,我依然从我的四肢感到外界的风调雨顺。我好像是睡在云层上面,左臂耷拉下去,我感到一种“左臂的触觉”。我能看到周围的天,除了天际线之外,在弧顶的山腰也分出了一条薄线,划分了上方的粉紫与下方的蛋黄。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在穹庐的外面还有一片天空,好像是太阳业已落下,拖动了层层云朵西沉,霎时空无一物的暗蓝天里,从河水中浮出了点点星彩。〉

我站在静安公园门口。

我能够闻到公园里的每一条路线,我感觉到我的鬼魂在树木丛里闪躲,从花簇中伸出来,趁着推婴儿车的人发现前蹿到了路对面,钻入了水湖里,在水帘洞的某一处伸着水的地方,挤出来。我还记得小的时候坐车去少年宫,由于堵车,艰难挣扎着从车门里挤出来步行过去。探出头的时候,看到了每一辆车拥挤地追赶,和一针针戳着天空的天线。

他跟我说他爱我,我不置可否。他说我的长相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说我跟他相处良久,他说我身上有一种别样的风采。他跟我说他爱我,我愣在那里。他跟我说人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来这一种感觉,我不相信,他红着脸摸着长发说这是确定的,我很严肃,不想理睬他,他支支吾吾的。他跟我说他爱我,他跟我说他爱我,他跟我说他爱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他,我不知道我怎么就认识了他。他出现的时候像是往我的脑里塞了一张名片,我抬眼一瞧他,他就很肯定地知道我爱他。我需要承认我好像很喜欢他的手臂,人最丑的莫过于两臂内的赘肉,他并没有。他长得很英俊。他靠近我的时候他的长发都好像要垂到了我的脸上,像狮子周围的一圈弓箭。他冲上来狠狠抱住了我,把我推到墙上,他说话时我听不清楚,整个地球都好像在呼吸一样。他拍拍我的肩膀兴奋地笑笑,问我。我一愣,我不愿意回答他我有没有被亲吻。我不愿意回想我跟他的亲吻。

我的后面小广场上充满了人的脚步声和滑板声。人们围在那里看一些人的表演,人们围在那里和一些商贩讨论价格。一个人往后走了几步就撞到了我,我往前推了几步,讶异我竟站着进入了睡梦中。我望着公园里高高的山头,山上的亭子我曾经去过,风从上而下划过了我的脸,像是刀割一样,我一激灵就浑身上下都是汗。

Leo Hu 胡臻杰

我们两个躺在床上的时候会一起想很多问题。我们不会去讨论生活的,那太庸俗。在讨论它的时候,我们又往往陷入于尴尬的境地。他总是会回避我对于他的所有的好,他胆子太小。他好像有些特殊才能,他曾经告诉我他想去表演。我问他他会什么,我怎么总也不见。他说他会打苍蝇,一打一个准,他转过身,不再背过墙,手在空中飘浮着挥来挥去。我笑笑,我说,他到了冬天,准要失业。他就不高兴了,真是小脾气,我想哄他,他就想把我撞翻睡在我身上,他说他想睡在被子上,上面盖个被子,下面垫一个很舒服,我想起荷包蛋的比喻,要说是想一想感觉不像,荷包蛋的蛋黄可不埋在蛋白里面。

我并不在意他爱不爱我,我只在意他觉不觉得我是天才。我说我想我有一个特点,他点点头,我说别人看了你的文字,总会觉得不错,可别人看了我的,就知道是我写的了。我接着就问他我是不是天才,我没想出些什么,我总觉得我自己是天才。他就说是。我不喜欢他敷衍了事的样子,我拍他的脸,让他好好答。他又说不是,我又气又恼,他简直是个臭流氓。他坐起来要好好说的样子,我已不想听了。他就去睡下,我坐起来让他回答,凭什么不回答,凭什么就不睬我了,我虽睡下,可我在听。他就烦。我们闹啊闹啊,就会到半夜。

我总在想,我这么喜欢这个地方,怕不是我们就是在这里碰到的吧?我看着树,黄色白色灰色绿色的皮,我越想越像;看着骑过的机车我就记得上次也是这辆机车路过。可我记得我并不那样的矮,我不会掂起脚也够不到他的,不会的,那么上次所见的是另一对了。这越想越不像了,我就记起上一次周边分明有一个体育场。可我依然坚信我的感觉,我掏出本子作势要记,下一次找不到他,我一定要来到这里等他。

我不会爱上他的,我不会想再去爱上他的,你说说看,能爱上吗?不能罢。我总记起他的脸,我总会想着他的脸,那每一个的细节,他的脸越发像是一个瘢痕满面的脸了,凶恶恶的。他总是那般多变,像是水一样,我感觉故事的结尾总是望不见,我渴望看到它啊,这么着,我慢慢过,你能现个影啊,现一下。

我记起来,他说我太浪漫,说我是个太浪漫的人。那种声音好像是坐在流动河水旁听到飞机轰鸣,抬起头如流星落下,感到一种从喉咙到尾椎的清冽,与吹动头发的风垂直。我感到穿过我的头发他的手,好像一朵盛开的花。我觉得我是一只被驯服的野兽,牙尖嘴利,我想抬头看摸着我头发的那只手,五指粗糙,可我又后怕小铁笼从我的头上滑落;我感到满背的瘙痒。他好像就站在我的背后,我曾紧拢的膝盖拢得更紧,像在等待那一触。我的双颊由此有发电的感觉。

我站在静安公园门口啊,我的后面是摆摊热闹的人群啊,我的前面是公园啊。他的脸太好看,他的身上香香味太好闻。他说我不会忘了他的,一定的一定的,谁的号码,也不能够跟他一样的,一样的。

〈清风吹到脸上,我好像从梦里醒过来了。我的身上,头后面,都吊着宿醉般的头痛。我忽然发现我瘫倒在床上,仿佛真是醉了,我或许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宿醉,我喝上一杯清水便能站起来,多么希望这生活是一场宿醉,让人撞到墙角都仿佛是软绵绵的,让不真实感盖住真实,裹住真实,像扼死胎儿般将它杀死〉

我快要死了。我躺在病床上。我的朋友拉我去打游戏。

我躺在病床上,枕头有两层,他还并不知道我已得了绝症,救不起来了。在假期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进了医院,病已入膏肓了,呆在医院里,我好多活几周。学是再也上不了了,在学期末的时候,我上课就是断断续续的,常跑去医务室,哇地吐出一口血,我看着白色瓷台里的血,是瘀黑色的。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朋友,尽管我的朋友并不多,转眼就能周知了,但我想再体验一回正常人的感受,我依恋这种打打闹闹的氛围,我知道人们对病人都是避而远之的。我不能上体育课,我就跟他们说我脚崴了,他们就笑我瘸子,我跟最好的朋友说我会突然流血,他指指我说是大姨妈来了,我就跟着笑笑。我以前最不喜欢上学了,在得了病后,我的世界好像颠倒过来了。我不喜欢老师,我好好听课了;我撕烂作业本,我一笔一画做完了;我日日夜夜地玩游戏,如今碰也不碰了。我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拉上人就要说两句,陌生人也要说声你好,可老师依然提醒我上课要参与课堂,我想我以前是要更加沉默了。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在看诊断前我还希望我得上这病,我就会像故事里般有勇气,去找她,跟她表明我的心意——她或许会同意我,那将是再幸福不过的了,我能够死在我最幸福的时候,到时所有白菊花都变成了玫瑰,白色的丝布也有了粉色的光彩,这大概会有一个月的时间,但我不会和她确认关系,我会拒绝她,说我将死之躯,不能让她变成寡妇。如果她拒绝了我,我想,我想那没有关系,我了结了一桩大事,在我许许多多的烂尾事中,我没有遗憾了——可是合上册子,我的脑海里再也没有她了,我不停地试图脑子里摸索她,也摸索不到了。

进了医院,护士医生都冲着我笑,我的发型有些乱糟糟的,我被放置在了一个病房里。我很庆幸我是一个人住,我也很庆幸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这简直像是家了。我每天都不用跟那些针头啊,塑料管子啊那些的打交道,只用和着水吃几片药。这跟我想的是很不一样的。我原以为人要是得了绝症,那就是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各种各样的管子身上都是,好像恨不得把那人裹起来似的。那人的皮肤都会变得泛紫,青筋暴起,眼神,我尤其记得那种眼神,明明是空洞无物的,却好似要把你整个人都要吸进来,眨也不眨一下。那只手,不管碰到了什么东西,都会死攥着,根本不肯放。可我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我感到很高兴,我不必受那些个折磨,可又很疑惑,为什么我不用受这些苦。我跑去问妈妈,他们说那是因为我年轻,身子硬,说完就不说了,一个劲抽鼻子,都一年了,感冒还没好。爸爸的工作好像也不忙了,一周到头也不见出去几次,整天坐在我床边上,跟我聊天,更多的时候在讲故事。自己的讲得差不多了就给我读读书上的,书读着读着想起来什么就换过来说。他总是说跟妈妈结婚那年和生我那年的事,说是说活了半辈子,好像只活了那两年似的。有些晚上,读着读着,他自己就趴下来睡着了,我看看他的脸,和那鼾声像猪叫,我就有了困意。

有一天下午,爸爸出去了,我最好的朋友发过来一个消息,问我玩不玩联机。我刚想说他呢,我现在还害着病,可我一思索,他也不知道这事。我也正想玩了,就跟他玩了起来。他在选人时不停地试图发快捷消息,我好久没打趣了,就跟他说你打字好快啊,他回我说我傻,连快捷消息都不知道,我告诉他说我知道,拿他开玩笑,他就咒骂起来,说我的妈妈死了。晚上的时候,爸爸睡着了,上帝趁爸爸不注意进了房间,房间一下子透亮。上帝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我就知道今晚我是要死了,爸爸昨天还跟我读过这个故事,不过他说到一半就翻页换了个故事读。我想了好一会,我圣诞礼物愿望单上明明能列出好一堆,可这时候却怎么也想不出说什么好。我于是就问上帝人们平常都要些什么呀。上帝托着腮,说人们通常就想有钱一回,他就给他们变出大房子,帅汽车,还有一座金山,一座银山,他说人们那个时候哦,活蹦乱跳的,要不是他知道,他都以为找错了人呢;有的人想当大官,上帝蹭了下鼻子,我就让他们坐在大堂上,戴上个乌纱帽,比他们头还要大,压得都弯下腰喘不过气,可那些人哟,各个都欢欣鼓舞,像是没病人似的,拼命拍那惊堂木,让前面的人下跪;有的人还说想要做神仙哩,讲到这儿上帝就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变成上帝的,只好让他们换一个愿望了。不过啊,上帝竖起了一根手指,孩子就不一样,他们都要玩具。说到这,上帝从背后拎出来了一个大布袋,说这也是他的爱好之一,他可喜欢收藏玩具,一边说,一边变戏法似的,一个一个又一个,摸出三个玩偶来。不过,看看你,上帝看看我好像有些失望,长得大人样子了,估计不想要这些,就把玩具摸了摸,一个个放回了布袋里。所以你有什么愿望呢?上帝好像有些累,坐了下来。我想了想,说能不能让我再活一会,好跟同学玩游戏。上帝苦着脸,又点了点头,这本是不行的,不过看在你跟同学关系这么好,就破例一次吧,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清晨的时候,我醒了过来,感到身子在慢慢上浮,我看向周围,天已朦朦有些亮,爸妈还在睡梦中,除了爸爸的打鼾,整层楼鸦雀无声。我感到自己慢慢地越来越轻飘飘,好像粉尘一样从脚和头两端开始浮起。我最好的朋友已经拉我打游戏了,他昨天晚上好像一宿没睡。我努力把自己压下去,好摸到手机屏幕,可手指伸得笔直,刚刚能够触到。我一下子想起来医院门口售卖的拴在灯柱上的气球,我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形,想到自己笨拙的样子,我笑得好像要出了声。我们打了好几局,有些赢了,有些输了,赢的时候我就很高兴,输的时候看着队友们争吵起来,我也很高兴。我最好的朋友给我发过来了一条消息,问他打得怎么样,可不可以。我想给他回消息,可这就有些困难了,我的指尖已逐渐看不到,在空中凭感觉挥舞着,能摸到键盘就不容易了,更不要说打字,耗了我半天,才回了一句可以。我最好的朋友开了新的一局,可我已经摸不到手机了。他不停地标记我,问我在干嘛,然后给我发来了消息,给我打来了电话,这一切我看得到,却没有什么办法。我看到他最后给恶毒地咒骂了一句,就再也看不见了。

尾声

〈闭着眼睛,黑漆漆,现实离我远去。我隐隐约约好像看到很多重影,叠加着或是分离着。我试图把我的视线聚焦在墙角的一盆花上。那是房间里唯一的绿色,当时搬进来,或许是想给我一点慰藉。我死盯着它。我有的时候很害怕它,感觉一个墙角里的活物很恐怖。我连看它都密密麻麻叠着重影。〉

「弥留时我看到的」

窗外下着雪,甲和乙坐在被玻璃隔开的室内,围着火炉。

他们在讨论什么是恐怖。

“你知道我所看到过的最恐怖的事吗”,甲捋了把嘴,“这么说好了,就是你所见过的,最为奇异的恐怖故事。”甲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光。

“哦?听听看。”乙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去。

“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天经过游乐园,看到很多孩子在玩,我就坐在一边看。”,甲托住了下巴,“一群孩子在一起玩,而一个孩子坐在旁边,他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坐在秋千上,一点也不动的,轻飘飘地晃来晃去。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吧,那个小孩忽然抬起头,捂着鼻子。他说了一声,不,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他就是这样”,甲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了一个方向,“然后跑了过去。”他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他回来的时候,周围几个小孩问他是不是流鼻血了,他不说话,他们便开始笑话他了,越来越吵闹了,接着,就哄上去,拍拍他,踢踢他。”

“后来呢?”乙做了一个手势,伸了下手。

“后来,后来死了,一地血。”

“你有什么呗,讲一讲看。”

乙往后靠了一下。“昨天晚上,还是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有一个人,那天晚上他做了很多梦,他记住的就一个,他跟很多人打架,不停地打。”

“后来呢?”甲问。

“后来他死了,死在床上。”

丙走入了房间,他的手上拿了个杯子,他似有似无地喝上了一口——应是用嘴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杯沿,“那么听说过这个吗?以前,另一个房间里,”他歪了一下头,扬面指了个方向,“有一张塌了的,只有三只脚的桌子,它活过来了,却无法移动。它就只能歪在那里,看着太阳下去。”

“然后?”

“然后渴死了,还是饿死了,我也不是很清楚,许不是被人间吓死了,难不成还笑死了?怪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