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深呼吸。昨晚的雨尚未散去,空气中依旧充盈着温润的湿气,时不时“啪嗒”一声,阳台或是屋檐的水打在鼻梁上,不由得一个激灵,险些以为是过路的鸟儿内急,拉了滴鸟粪下来。雨水打得满地都是烂泥塘,一不小心,浅蓝色的运动鞋上便已沾上了几粒乌漆麻黑的点。

暴雨如注,模糊了视线,沾在睫毛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一样地冰凉黏稠,虽然免不了一场指责,我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丢脸,在调色盘混成的大地上,我的灵魂变得格外轻盈,凌驾于浓云之上,翱翔在青色的天脊身边,水击三千里,扶摇九万里。厚的灰云之“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如列子,如子来,如孟子反,如子琴张,如南郭子綦,如庖丁解牛。

如野马,如尘埃,不如许由巢父。

迈动双腿的那一刻,不是没有过犹豫,但那诱人的红色召唤着,已经不由得自己抉择了。

风起,刺骨的凉,却依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裸露着光洁的小腿和手臂,大大方方地走在令人瑟缩的寒流里。

快转弯了,应当会有几只褐色的麻雀忽地飞起,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但下一刻,它们又会悄无声息地停在不远处的球门柱边,安静得简直不像麻雀的作风,或许,它们从来就不是什么麻雀。

晨时的操场愈发静谧,偶尔会有垃圾车轰鸣而过,但之后便只能听见花瓣问候大地时的低语,若隐若现在一深一浅的鼻息间。

星星点点的金橘花在跑道上留下一行湿润的痕迹。

拐弯后,向前跑,此时的身体已经兴奋起来,疾风迅雷般地刮过红色的大地,凛冽的风充斥着不再受束缚的双腿,张开双手,去追寻,去捕捉,去拥抱——那没有踪影也没有约束的狂风!

惯常般的,那两只白肚黑头的鸟又出现在了一片翠色之中,一只猛地飞起,又落在了另一只的右边,颇有些眷恋的味道。

再一次地,向着振翅欲飞的方向,二十米,十米,五米……

草上笼罩着一层轻雾,原来是下霜了。我蹲下身,扒拉着草尖,“噗呲”炸起了一片雪色,冰晶在指头碎裂,忍不住笑。餐厅窗上,篮球架上,玻璃门上都覆了一层化不开的乳白,有人哈出热气,在上面涂抹下“2020”的字样。

抬起头,是火红的枫叶,酱紫的葡萄叶,金黄的银杏叶,盛开着来年春天的颜色。

依稀记得捡拾枯枝的爱好,说是学书里做柴火用的。池塘结冰,薄得如蝉翼,远不像当年大寺基的池塘,厚得可以站上去,也可以用石块砸着玩,刀割的冷,连矿泉水倒在手上都是暖和得紧。

再揉揉眼睛,眼前只剩下一片无垠的蓝天,也许还有河对岸未被销毁的麦田,黑夜里,一个像是稻草人的影子在上面飘着。

终于到了,鞋子已经在坑坑洼洼里浸湿,换上漆黑的皮鞋,却看见一只运动鞋上半边都是污泥,一个不小心,弄脏了食指,跑步带来的舒爽登时拧了一麻花的郁结,颇有些文人的伤感压在心头。

两个蓝色工作服的环卫工拖着灰色的垃圾车来了,他们缓缓地走着,走过柳枝拂过的青草,走过铁栏隔开的长河,走过光秃秃的树干,走过红砖房,青藤墙,走过石头阶,走进了白里泛黄的阳光。

远方,玫瑰色的天空迸发出灿烂的红晕,那是水洗过后的朝阳,明艳,透澈,映照着微微发青的天。

蓦地,什么东西倾泻而出,在眼前形成一个模糊的、金色的影子,仿佛又一次听到了脚下落叶的沙沙声,混着昨夜刚被风打落的桂花,卷起一阵浓郁的香。

啊,秋天,她已经近在眼前。

Alex Xue 薛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