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今天是 A 被上司赶出公司后的第三天。对 A 来说他更愿意相信是自己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谏言和过于领先于时代的思路而被上司愤愤地赶出公司。A 看不起他的上司,就如同上司看不起他一样。A 始终生活在这么一个令他感到压抑的环境中,但是为了生计,他也只能强迫自己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而三天前的事情,也是因为他反驳 司的观点而导致的。不像那些早已习惯要圆滑处世的人,A 就算在社会中已经历练了 10 年,他依然无法接受与其他公司员工一样接纳繁杂的行为准则。
A 在离开先前的公司后始终找不到新的工作,他甚至感觉没人愿意正眼看他,听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A 怀疑是因为自己的前上司在业内一直往他身上抹黑才使他每次求职时的处境如此尴尬。
A 不敢在一处耽搁太久。街道两侧的树木在摇曳,A 逐渐焦急起来,因为他厌倦了在这三天中反复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但又经历着同样要被拒绝的命运。他不敢正视那些看他简历并听他做自荐的人,总以目光看着对方的下巴或者胸口。连那些在公司打扫的伙计都厌烦他了,他在进入公司后,旁边便会传来如“他怎么又来了, 还不知道我们的上司早就烦透他了吗”等瞧不起 A 的话语。A 的存在给予了办公室里的人一些共同话题。A 看他们更多像是在看一些自我感觉良好,而且善于拍马屁,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的人。比起工作者,A 觉得他们就是上司从外面买来的奴隶,只会服从于上司给出的指示。
A 在今天早上就已经发誓,这将是最后一次拜访这些公司了,他的尊严已经不容 那些高傲的公司员工再次践踏了。他认为他总是在进同一家公司,一路上的那些腐败的公司的氛围简直一模一样。令人作呕的氛围对 A 来说并没有那么新鲜,毕竟他之前也是在这个环境中工作的,只是当 A 以一个求职者的身份再度进入这些公司时,他能够听到公司员工对于求职者的态度。他对自己每次向各个公司的面试者鞠躬感到恶心,但是迫于生计,他又不得不这么做。那些人的面相在他记忆中并不清晰,不过 A 也能从他们颐指气使的语气中猜到他们大概的样子。
他浑浑噩噩地顺着人行道走,看着一个个门头旁早已从边框开始生锈的门牌号, 他决定要保证自己纯洁的心灵不被环境所腐蚀。他先前上班和下班时走的是这条路, 他三天前开始重新求职时走的这条路,现在他还是在这条路上走着,不过他觉得以后他不会再走这条路了。A 将他的原上司归为最为歹毒的人,也是让他在这个社会中无法立足的元凶。为了对这条路和他的过去正式地告个别,A 踏进了路旁的便利店、裁缝铺、枪支店、电器店和一些隐藏在弄堂深处的黑市,像是为了做不在场证明而故意在众人面前事先抛头露面的嫌疑犯,也像是为了之后的计划做准备。
II
四周的人都齐刷刷的往 A 身后走去,正视着前方,抿着嘴,挺着胸,怀中夹着公文包,手都放在口袋里。A 缓缓地停下了脚步,就像一滴水落入了雪中,静静的感受着属于他的无声的世界。虽然没有人愿意瞥向 A,但是 A 却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压抑感, 好像所有人都在对着他因没扣西装纽扣而漏出来的缝隙中看。A 主动地往右边移了两步将右手若无其事的护在了腰前。他望向刺眼的太阳,看了看表,他知道他也应该继续向前走了。
他被身边的人流压得喘不过气来,或许是因为 A 从身边那些西装革履的公司员工身上联想到了他的上司曾经因他刺耳的话语而指着他的鼻子让他离开公司;也回忆起了在童年时他的小学老师常因他提出的一些天马行空的言论而称他为疯子。A 并不觉得他是因为愚笨和像众人所说的他有精神疾病才被他人所鄙夷的,而是因为他提出的观点和他做出的分析其他人看不懂和不认可罢了。他时常想起叔本华和许多艺术家并想到:他们的作品也不是在死后才被人认可的吗?他也像那些伟大的艺术家,哲学家 一样因身无分文,有些活不下去了。他愤愤的往前走去,越走越快,分开拥挤的人流, 头也不回的顺着这条主干道走了下去。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在 A 的认知里,他自己是没病的。此时,他只能低下头,将肩怂起来,尝试用衣领和肩膀掩盖自己的侧脸。他不确定也不明白如今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他是大众所说的那些因为懦弱对未来失 去了信心并且不能以常理衡量的人了吗?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一个车夫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车夫喊道:“前面那位别走!快点停下。”A 下意识的抖了抖身上的西服将他捋直了些,正好能遮到大腿根部,然后若无其事的往前走,只是加快了脚步。随着渐渐远去后,他才听到传来了另一个人低沉的声音:“不好意思,我忘给钱了,多给你一点小费。”A 这才放下心来。
他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了,直到他逐渐消逝在远处。这条仍满是人的路就像被海浪冲刷后的沙滩,像A从未来过一样。
III
A 来到了一个岔路口前,右边的路通往自己的家中,而左边的路通向山上——他前上司所住的公寓房子。A 在岔路口短暂地停留了一会。他觉得自己的前途可能就此毁灭。他想到了,他对着路中间孤零零立着的一个转弯镜照了照自己在镜中的样子。 他先回了家,走到了他那青色的公寓楼的顶层,看着那光秃秃的地面,手颤抖着放在自己的左胸前,感受着自己的心跳。A 那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的心跳让他自己也颇感烦躁。他不希望有人能看到他临近崩溃的一面。
别人常将 A 这类人叫做疯癫的人是因为他们的行为遵从着最原始的直觉,外人自然也不能用常识理智的衡量他们的行为。如果理智只是以那些旁观者的视角对他们所做的动作分别探讨,那这将毫无意义。在一个经历过一连串失败或者被否定的人身上,理智是不存在的。
A 在独自思考时愈发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被禁锢在一个灰色的透明罩子中。他原本想要靠自己的一腔热血去打破囚笼,但如今,A却将这个罩子视作自己的一部分,跟着自己前行,隔离了他与社会。他试想过自己可以通过说服他人来重新定义判断行为的正当性的方式,并让他人认可自己宣泄情绪的合理性。只是他对被否定的恐惧消磨掉了他敢于与他人对峙的勇气,他先前的经历使他在每次打算直面社会时使他又打起了退堂鼓。
A 现在联想到命运三女神在她出生时便在纺织着属于他的生命丝线,她们早就编织了他的人生轨迹。克罗托,阿克西斯和阿特洛波斯就是如此的不公平,他被排斥的现状在他出生时就已被决定。曾经他相信自己的每个选择都是随机的并且未被撰写的,他的经历也都是偶然的,他的行为也并不会导致一些必然的结局。因此 A 也幻想过他能坐在那上司的位置上,因为他将遭遇一切随机事件。但此时开始思考现在和过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只有未来对 A 来说还尚未可知。A 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和情绪被丝线所操纵,而他现在有着很强烈的发泄欲,他不认为今天会有意外发生。
站在 A 住宅的顶层的混凝土地板上平视前方便能看到只有一墙之隔的,在山腰上的公寓房子的一楼。他注视着那里,从西装口袋中取出早已被捂热的手枪,用掌心托起它,感受着它那柔和的热量。那热量透过他的血管,在他心脏里转换为了生命力。他将手枪持于右手对着对面的楼进行了瞄准。他并没有放下枪,用枪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顶了一下,再放入衣服内侧的口袋中。A 跌跌撞撞地走下自己的公寓朝着原路返 回到了分岔路口,并走上了向山上去的路。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社会缓慢的消磨。为了不被一些传统的人非议,他还在强撑着,用自己身体里仅存的生命力维系着自己表面上的光鲜。他承受不了上司以及旁观者对他的冷眼相待和旁人的不认可,他迟早将无法继续维持对他们的笑脸。既然它的灵魂迟早会被社会中的漩涡抽干,致使他成为一具干尸,还不如燃烧自己的生命, 创造最绚丽的死亡。
IV
A 绝不是个羸弱的人,至少在他心里不是。虽然他将作出的举动好像体现出了他轻易地被压垮,已经没有能力面对现实的体现。但是他也知道,当一个人逼到绝路上时, 那旁人绝对不能武断地评论他的性格,因为任何人的忍受力都是有限度的。对上司的 反抗不足以成为让他人胡乱评论他没有能力的依据,在 A 看来,自己的抉择是许多经历叠加的结果,对他来说是勇于承担自己内心情绪的表现。无用的人无法完全遵从自 己内心的想法,他们会被社会中的因素所影响,忽略内心的声音。
A 顺着只够一人通过的条石马路走着,不敢走在靠马路沿的一侧,只得贴着两旁的房屋。他四处张望着,感觉路上的花草树木以及右侧的公寓都。一边听着两旁的花园中沙沙作响的树叶,一边看着花丛的阴影处,A 感觉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他似的。他的躯干有些僵直,脸感觉厚得像龟壳一样。他喜欢这份难得的安静,但又厌恶在此时有要事的情况下,安静所带来的的紧张感。
A 非常注意自己的背后,时不时转过头去,用余光扫向自己后方的街道。他的身影快速地掠过了一扇扇房屋上长方形的窗户。时间的流速变快了,A 感觉到一扇扇窗就像先前在他身旁驶过的人群一样,像滚动的胶卷。
V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到这栋楼下了。不出他所料,在一楼,一些装修墙面的工人已经下班,留下了一坛还未凝固的油漆。他没有选择乘电梯,反而顺着楼梯往上走,心里想着要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兴奋感,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捏住似了的,喉咙也迎来阵阵凉意。
走出了楼道,他来到了上司家的门口,用手敲了敲木门,退后了两步,直视着门把手。 在门把手被往下压了之后,A 掏出了手枪,对着猫眼的位置。看到上司惊讶的目光,A 第一次看到他有如此惊慌失措的一面。A 拿着枪的手在颤抖着,枪口所对的地方从天花板再到上司的脚上来回移动。因 A 的手指僵硬,扳机也是慢慢的被往后拨动,直到 A 感觉用同样的力气却无法再使扳机移动时,他便意识到只要再次发力,子弹就会射出。对上司的裁决权已被他掌握,A 觉得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同时让他感觉自己的命运也被无形的力量掌控着。他突然又心生一股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遗憾之情:可惜没人在场观看。
在一声枪响过后,A 的前上司,倒在了地上,血从他的大腿中喷涌而出。飞出来的弹壳打在了 A 的脸上,而 A 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倒在血泊中的人。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能对着他开枪,也沉浸在快意恩仇中。但他缺少了一份喜悦,而内心却是一阵的凄凉,但却并非出于对法律的畏惧。
随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声的响起之后,世界又安静了下来,就像一个刚刚有两块石子沉到底部的池塘。楼下的那一坛油漆凝固了,表面上结起了一层反光的黑色外皮。 三楼房间中地上的血泊也逐渐凝固,融入了大理石地板中,与其他花纹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