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久之前起我就一直觉得,画展与画作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关系,而这一关系直接导致了画作本身被画展所异化。然而这个观点我仅仅是很随意地想到过,从没有对其进行仔细考察。但是在最近阅读了德国哲学家,马克思主义艺术批评家瓦尔特·本雅明的著作《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后,我立刻为这样的感受找到了原因。因此,我打算在这里简要地谈一下这本书以及我的看法。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所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就是艺术作品的“魅影”(aura)。虽然本雅明并没有直接地为这个概念下定义,但是它大致由两个部分组成:艺术作品的即时即地性和宗教性的崇拜价值。有关前者,本雅明指出说,即便是最完美的艺术复制品也会缺乏一种特殊的东西,而这种缺失并不仅仅是一种历史的变化,也是一种占有关系的变化。当一件艺术作品的本真性被大量的复制品所替代时,它就可以完全地进入到观众的角度被使用,到一个在它之外的领域被欣赏。正如在现代电影当中,演员们不再像传统戏剧一样对着一群活生生的观众进行完整的表演,而是在一个摄像头前将自己的表演分裂成无数个不同的部分,然后再通过剪辑将它拼凑起来。这样一来,表演的即时即地性丧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于自然的更深层次的剖析。正如本雅明所说,“当人像从摄影中消失时,其展示价值就超越了崇拜价值。”
这也就引出了本雅明有关“魅影”的第二个洞见,也就是艺术作品的崇拜价值。在最初的时刻,艺术作品在仪式中获取了他的最原始的使用价值,并且这样一种规律随着历史的发展是始终可见的。从宗教经文歌到各式各样的宗教绘画,这一切都为艺术的仪式感提供了基础。在这样一种环境中,人们以一种宗教性的东西作为中介,对艺术品产生了距离感,并以此从自己的渺小的位置去仰视艺术作品。然而这一点同样随着机械复制时代的到来而受到了巨大的震荡,即当作品被大量复制,当唱片可以在自己的卧室里播放,当绘画可以用极其便宜的价钱买到,这种神圣的光环就被消解掉了。这也是本雅明所认为的电影与戏剧之间最大的差别:在戏剧中,观众除了观看演出之外,还十分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作为观众与演员之间的区别,他们可以看到有其他的观众与自己坐在一起。在这个时候,演员被膜拜,观众(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从远远的地方通过使用自己的精力去欣赏演员的表演。而对于电影来说,观众和演员之间的界限被模糊了:观众不再需要通过自己的精力去观赏,因为他们的一切窥淫的视角都被摄像机所垄断了,并且快速闪动的画面也让他们基本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时,观众不再感到他们是观众,因为他们并不膜拜演员(这里并不是指流量明星式的崇拜), 而是作为一个现场的参与者近距离打量着演员。更加神奇的是,由于观众的位置被摄像机所取代,并且观众并不能看到这个摄像机,他们完全可以想象与此同时也有另一个摄像机正对着自己拍摄:每一个人的每一刻都可以作为电影被放置在银幕上。这便极大地增强了观众的参与感与作品对观众而言的私人化,让人们将艺术的“魅影”继续消解。
然而,对于本雅明而言,他并不认为这种“魅影”的丧失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恰恰相反,他认为正是这种机械复制技术与摄影艺术的兴起将艺术作品从他的绳索中解救了出来。他写道,“如果人们以前对照相摄影是否是一件艺术作了许多无谓的探讨的话,那是因为他们没有预先考察一下:艺术的整个特质是否由照相摄影的发明而得到了改变。”这样一种新的,无崇拜价值,无即时即地性的,几乎暴力的艺术的兴起,粗暴地将艺术作品从他曾经华丽且古老的边框中硬生生撬了出来。正如与摄影艺术同时代的达达主义者所做的一样,他们通过用纽扣等奇怪的材料来制作艺术品来消解这种崇拜价值:这并不是一个巧合。在当代艺术中,艺术表现为越来越强的私人化,对解读的阻碍和自我封闭。
在阅读完以上内容后,我不自觉地联想到了一个或许被本雅明所遗漏的现象,也是我想要简单地谈一谈的东西:画展。画展作为一个从许久以前一直延续到今天的古老传统,几乎可以被认定为艺术的宗教崇拜的最后一个壁垒。在一场画展中,画展本身作为一个暴力的机构,将作品与观众分离开。它将画作高高地悬挂起来,并用边框和玻璃罩将其封闭。这不仅仅是一种物理上的阻隔,也是一种精神感受上的阻隔,他让作品与观众表现为一种疏离。正如传统戏剧一样,你不再可以从一个私人的位置占有它,凝视它,因为这个作品不属于你,而属于一个在你之外的,比你更加大的他者: 也就是这个画展本身。根据我们如今的感知习惯,当我们欣赏艺术时,我们所渴望的就是这样一种私人的感受。当我们读一首诗歌或者聆听一首音乐时,我们渴望感受到那些文字与音符深深地进入我们心中的那种欲罢不能的感受。然而,在画展中,画展本身作为一个中介阻碍了这一过程的正常发生。画展垄断了画作给你带来的感受,你所感觉到的一切都仅仅是画展本身的距离感,而不是纯粹画作的美。在这里,画展就像一个教堂一样,这个宏大的建筑已经决定了他所带给你的感受,而至于里面供奉的是基督还是阿拉,佛祖还是道已经不重要了。因此,正如天主教堂某种意义上异化了人们的信仰一样,画展也同样异化了画作的价值。
总而言之,瓦尔特·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一书中对当代艺术的变迁发表了十分深刻的洞见,尤其对电影和摄影艺术的本质进行了非常具体的分析。他指出,随着机械复制技术的发展,艺术作品也跟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艺术的崇拜价值和即时即地性慢慢地褪去,而一种更加私人化,更加具有政治意义的艺术必然产生。至于本人在结尾所指出的一点有关画展的分析,完全是基于本雅明的观点所做的一点延伸,其正确性还有待商榷。